伊丝黎凝视着谎言和虚像的恶魔。
“看来,不是你来对抗我们,而是我们来对抗你?”幽暗的低语从扭曲虚空中传来。
“主宰者,”塞萨尔的声音穿透紊流,传至距离已经没有意义的远方,“我来到这个世上,每一次见证和亲历从未有过的恐怖、亵渎、暴行和癫狂,都有你们不朽存在的身影在内。你们把现世看作漂浮在神代之海上的一块污泥,肆意揉捏它的一切形状,只因污泥终将融化消逝,正如时间的流逝亦有尽头。但是,如果这块污泥不会融化消逝呢?”
“你用它来成就你的神理?”那声音反问。
“虚像会从现世每一个表面升腾,浸染海洋,占据天空,重塑大地,飞跃到无尽虚空并开拓无限的沃土。主宰者,你诱真龙落入坟墓,将其扼杀,只因你认定这沃土毫无意义,正如永世受苦的炼狱一样毫无意义。”
“不过是泡沫堆积着泡沫到处漂浮。”那声音不为所动,“并不比永世受苦的炼狱更值得赞叹。”
“追求真理总是会招致意义的丧失,不论是你,还是那烧得树干漆黑的树精,无不如此。”塞萨尔说。
“这世上的意义太多,也太臃肿杂乱,都是漂浮超验深渊上泡沫般的谎言。”叹息声传来,“正如你一介被赋予神性的异乡人,也不过是一个泡沫般的谎言,漂浮在我们的万世创伤之上,——真正的神祇存在于此。”
“你该退场了,藏身瓶中的胆怯之物。这个国度属于我。”
“你也一样无法在诸神注视之地展现真身,外来者。倒不如和我那偏执的女儿共赴深渊吧。”
“不过是另一个将现世视为泡沫的癫狂之人。”
主宰者发出低沉的笑声,“为了让你的神理衰减,直至彻底丧失,我今后也该摒弃我等的谎言和虚像才是。”
塞萨尔面具下眼眸闪烁,成千上万扭曲的阴影蔓延而出,巨力紧握的声音接连传来,无数无貌之物化作抽搐的血肉碎块,齐刷刷洒落扭曲虚空中。
待到承载可怖意志的容器全部破碎,他仍在凝视她的双眼。他眼眸中闪烁的与其说是疯狂,不如说是对意义的渴望。
“你此刻所见所闻,皆无足轻重。”塞萨尔对伊丝黎说,“仇恨,爱意,不论什么,握紧你早已知晓之事,甚至是篝火将熄时你那满心诗歌的醉鬼叔叔的童话故事。看看这些甜美的爱恨,看着这些不切实际的童话故事,好好看着。别在乎它们是虚像还是谎言,只管用它们玷污那些所谓的真实,你便是我的神选之人。”
伊丝黎尖叫:“我才不要当你的神选之人!而且为什么是我,你这疯子,恶魔!是我把你带进了斯图瓦的牢笼,你应该诅咒我!应该像发了疯一样憎恨我!”
但那些意义已如拇指和食指握住她的心脏,甚至不是他强迫的,是她自己本能接受的。她震惊,困惑,既为她自己,也为她这个无法理解的叔叔。她心里到底有多少谎言和虚像?有多少自我欺骗的扭曲臆想?她不知道,毕竟她从小就是这么活过来的。
她目视塞萨尔用金属手套抚摸她的脸,低语她的名字,——征服死亡的骑士伊丝黎。然后他把影子留给她,走向那枚漆黑的碎片,要用他所谓的谎言和虚像去将这人世的幻象化作真实。
她甚至落泪了。那低语呼唤太像轻吻,每一次听闻都令她用力瞪大双眼,抿紧嘴唇,以免当真陷入接吻的臆想。唯有她那不知是不是谎言和虚像的怨愤和恨意,才保住了她的理智。
是不是谎言和虚像,又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