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脸上阴云笼罩,走上前去,跟北方来的军官推搡起来。宗会的修士漠然旁观,胖军官则气喘吁吁地叫起来,一巴掌就把陶罐拍到地上,摔得粉碎。琥珀色的美酒融入满地污泥,还没等目瞪口呆的老兵反应过来,胖军官就从桌下取出一支新式步枪,用掌根扳下击锤。
木头的咔嗒声让周围陷入寂静。塞萨尔意识到,宗会还是弄明白了后膛枪的结构,虽然无法大规模生产,送出少许给自己的亲信还是不难。
“你喝多了,酒鬼。”胖军官说。
老兵僵立原地,盯着对方散乱银发下圆睁的眼睛。这人肥胖敦实,看得出来不善肉搏,神情却很残酷。
胖军官朝旅馆门口挥了下枪,老兵表情僵硬地转过身去,脚步也无比沉重,要带着无与伦比的耻辱走出酒馆。然而红胡须并不满足,他瞪向胖军官,后者微微皱眉,结果还是抬起枪来。他用了一种很慢的、几乎若无其事的动作,若无意外,可以当场把背对着他们的老兵一枪击毙,打得脑袋开花。
但是,枪卡壳了。
出于一种连漠然旁观的宗会修士都没能理解,但塞萨尔已经明白的理由,帝国宗会匠心锻造的火枪卡壳了。他瞥向娜佳,后者立刻把双手紧扣,手指交叠,若无其事地轻咳起来。
老兵蓦然回首,胖军官低声咒骂宗会的宝贝忽然卡壳,红胡须则已经拔出战刀,用力挥下。若不是铁匠大喊着砸出沉重的陶壶,正中红胡须的额头,他定会把战刀刺入老兵的胸膛。
鲜血和酒精四溅,红胡须屈膝后退,头晕目眩地翻着白眼。老兵则已发狂,抄起椅子抡向红胡须。然而长刀劈开粗制滥造的木椅,在老兵胳膊上开了条长豁口。更多鲜血令他凶性更甚,酒客们则全都一拥而上,桌子被掀翻,椅子被砸烂,破裂的酒桶里渗出的酒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散发出醉人的芬芳。
塞萨尔很确信,自己可以看到这些人的死亡命运。
红胡须本该被边缘锋利的锡酒杯撕开脸颊,从额头到下颌都切出一指深的切口,抱着烂脸到处挣扎。
胖军官则会被酒瓶参差不齐的碎片插进眼睛,倒在地上大声惨叫,溢出越来越多的红白浓浆。
老兵会被长刀剖开肚皮,肠子不受控制地流出体外。工匠会被火枪打烂脸,子弹在他脑子里刨出空腔。行商则会被发狂的红胡须扑倒,用他能和野兽人肉搏的拳头猛砸他的脸,直到他再也无法动弹。
最后,宗会的修士会叹口气,站起身来,解决所有麻烦……
塞萨尔预见的一切全都没有发生。
旅馆主人看到地上的血,吓坏了,从旅馆里蹿出去叫喊求助。塞萨尔则看着娜佳铆着一股劲和他的预言作对,就像伸出一双看不见的手,拨动着在场每一个人行动的轨迹和命运的丝线。血腥的惨剧化作闹剧,接连发生的凄惨死亡化作寻常的酒鬼斗殴。宗会的修士甚至打起了哈欠,显然以为眼下不过是场寻常的斗殴,在卡萨尔帝国历史悠久的民族冲突中随处可见。
“你的决定倒是很有意思。”塞萨尔对她说,“选择有很多,为什么要选这么麻烦的方式?”
“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波及到你,爸爸。”娜佳说,仍然在和他做出的预言较劲。
“就因为这个吗?”
“如果波及到你,我怕这座旅馆和旅馆里的一切都会从世上消失。”她表情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