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深渊压垮的人选择自毁,”塞萨尔继续说,“也就承认了深渊的不可战胜,承认了自己的软弱无力。如此以来,绝望的境地只不过是被终结,而不是被解决。”
阿婕赫嗤笑,“你不过是害怕你所爱之人和这世界一起终结,害怕你无法承受孤独。”
他会否定她这种决定的一切意义。
“终结而非解决,这意味着,你们的世界永远都会在下一次绝望中迎来同样的终结。”
“你总能把你自己的抉择打扮得冠冕堂皇,将其他人的抉择掷入污泥中!你在这片腐烂的土地上到处编织谎言,竖起虚伪的圣像,却不敢承担离你最近的责任,给你那条无知的狗赋予感情!你还要她像野兽一样吠叫多久?——你连她都不敢给予启示,你还敢妄言后世的子嗣和希望?”
塞萨尔脸颊抽搐,胸腔如有利爪撕扯。当然他也知道,如今他每一次和阿婕赫见面,都意味着撕扯彼此的灵魂,让对方感到痛苦。
“所以你服从憎恨之主的意志,响应阿纳力克的召唤。”塞萨尔高声反问,“是因为你比我更怯懦,更不敢谈论子嗣和希望?”
当阿婕赫朝他低下狼首,面孔越发扭曲,他也在现世抓紧了娜佳的手臂。他的血肉扭曲拧转,皮下骨断筋折,深埋血肉之中的灵魂都在一同变换形状。皮毛苍白的巨狼从书山中立起,以恰到好处的声势挡住了灰白狼首毁灭性的吐息。她这张脸高颧阔额,眉骨嶙峋,疤痕如同凝血,口中森森利齿冷硬如铁,传出莫大的灭亡意志。
她完全舍弃了憎恨之主的另一部分,——那些怜悯和软弱。
两张狼脸几乎近在咫尺,目光流连如同凝望自身镜像。
“烧尽一切无需理由。”她低吼。
“你以为你的抉择是伟大的毁灭?以为你代表了无上的意志?”塞萨尔冲着她高喊,“不过是一场盛大的自杀仪式罢了!你和这世界一起殉情,一起消失,也就变得这世界一样腐烂堕落,一样痛苦、绝望和软弱!”
狰狞的灰白狼口咬穿了他的颈项,他也咆哮着撕扯她的皮毛,拽着她跌落书山,撞碎墙壁,跌入梦之海的深渊。
“你以为我们是在辩论,是在老友叙旧?”阿婕赫骑在他身上,一边撕咬一边咆哮。塞萨尔感知到她吞下他的血肉,却又从利齿间啐出——因为这血肉中蕴含着她抛弃的怜悯和软弱,她绝不会再度咽下。然而她仍然会咬得更深,“这不是你展示话术的地方,塞萨尔,用爪牙来面对我的意志!”
塞萨尔挥出利爪切开她的脸颊,用狼口咬穿她的颈项,原始的兽性充斥胸腔。
“你也仍是只盲目无知的野兽!”他满脸是血的咆哮,“你以为你为何而来,阿婕赫?以为你为何要穿过我留下的门径,回到你曾栖息的巢穴?何不告诉我你的血肉有多空虚,你的灵魂又有多迷茫?何不告诉我,是怎样的绝望让你选择和世界一起自毁,承认深渊的不可战胜?”
“你的口舌染满了毒素,但这世界终究是用爪牙决定的!”
“毒素?”塞萨尔笑得扭曲异常,“什么毒素?把你精心打磨的外皮腐蚀殆尽的那种毒素?把你用痛苦、绝望和逃离兑成的无上意志浓汤还原成它们本来面目的那种毒素?”
“塞萨尔!”
塞萨尔尖笑:“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一样目光短浅,以为我还站在原处!你还在蒙着眼睛撕咬,装作自己看不到世界如此毁灭,装作你不知道,深渊带来堕落只会成为阿纳力克每一次重来的永恒宿命!“
“塞萨尔!”
“下一个世界从虚无中诞生,下一个深渊腐化世间万物,下一个憎恨之主带着下一个阿婕赫,让世界重归虚无!没人承担责任,没人摆脱宿命,没人解决困境,只有阿纳力克永无休止重复它的轮回,分裂、堕落、腐败、然后重归虚无!”
他们在坠落中贯穿图书馆的梦境,跌入他前生的城市,再撞碎楼宇,穿透大海,坠入更深层的梦境。鲜血到处泼洒,她的爪牙比他更锋利,但他的口舌让她要发狂。“你每次都叫喊高不可及的意义,好似你要穿透永恒,却连你那些可悲的玩物都不敢注视!先把你脚底的尘灰扫干净吧,蠢货!”
“是的,我不否认!”塞萨尔声带渗血,承受她疯狂的撕咬,但他每一个字也都如利刃刺喉,“我怯懦得不敢给她赋予我的灵魂,不敢让她知道爱恨,不敢让她真正体会到绝望孤独。但我敢背起你们这腐败的世界,我敢承担它的一切绝望痛苦,就算我不能解决腐败,我也能穿透你们这世界永恒的宿命,挖出一条从未有过的前路!”
“你蠢得就像每一个夸夸其谈的哲人,像那些逃入荒原的可悲的法师,——口舌永远都不可能取代利爪!”
“是的,不能取代,但你根本看都看不见,你看不见因为你绝望,你看不见因为你像无知的婴儿一样蜷缩身体!”塞萨尔的声音越发尖厉,“我洞察了谎言和虚像的意义,你却任由憎恨之主蒙蔽,编织借口,逃避责任,佯装无知,装点故事!你在你所谓的崇高毁灭里逃避永恒宿命的启示,把自己融入这可悲的轮回中!但我看得分明——终结不是解决!别把你那绝望的殉情说得太好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