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萨尔一直在思索它为何要咆哮对抗,此刻他明白,是有更高位阶的存在命令它处置半岛的皇室后裔。不管是主宰者,是亚米拉,还是蛇行者之祖,这场远征总会有一个掌舵者。
他再次注入神言,米莎随之挥动双臂,洒下醉人血雾。“那就为我展示你对神言的领悟吧,传教士。”她尖声嘲笑,“试试把我吓得落荒而逃!”
即使不是邪秽,甚至无需目睹,在场人等也能得到唯一的结论。不过恍惚间,灵魂陷入迷醉的触感已经深入诸人骨髓,随之而来的,就是扭曲到极致的渴望。刹那间,许多原本坚决的抵抗者都断然跪下,对她——当然,本质上是对塞萨尔敞开心扉,将扭曲当作真实,让疯狂定义理智。
于是塞萨尔再次对他的女儿、对他的老师、对他的修士无奈微笑。这要他怎么解释?说他为了在邪秽之争中压制骇人的深渊传教士,反而做出了传教士都做不到的堕落和转化?还有比这更荒唐离奇的事情吗?
他怎么能想到,他们前一刻还在坚决抵抗,后一刻却屈服得这么快?
当然,塞萨尔完全理解他描绘出的神言多有分量——太过诱人,已经超越了寻常邪秽的理解范畴。
“看看这些沉醉的面孔。”米莎仗着有塞萨尔当靠山,向着传教士发声嘲笑,“再看看你带来了什么,——到底是谁该退却?”
也许这就是塞萨尔选择她的理由,比起一个真正拥有智识的邪秽,还是让一个弄权者狗仗人势更好。享受邪秽的力量却不承受邪秽的痛苦,假借神言的权威却不理解神言的本质,甚至本身足够胆怯,方能确保她不掀起叛乱,心生阴谋,想要用这骇人姿态盘踞一方。
哪怕让米拉瓦自己来当都不行。他的灵魂太过强悍,他纯粹的意志、他可怖的信念,反而容易把塞萨尔一起拖入深渊,为他在乎的所有人都招来毁灭。
“聆听我的圣言!”米莎开始满口胡言乱语,“让出我的道路!捧起我的祭品!把他们送入我怀中!”
米拉瓦预见了他的需要,至少这点他能确认。他满心思虑的学生在漫长的深海战争中观察深渊和堕落者,然后找出了最完美的邪秽容器。更重要的是,他还为他找出了试探深渊神言的借口。
由此,塞萨尔亲手为这位傲慢愚蠢的弄权者打造王冠,为她缝制礼裙,佩戴假面,让她在毫无道理的自信中嘲笑一切骇人的邪秽——唯有足够盲目、孱弱且自悖的灵魂,方能在这种矛盾的处境中屹立不倒。
想要邪秽的容器承载无数神言至理却不背叛,容器就必须是个理解不了神言至理的蠢人。
这种想法还真是让人发笑。
可以说,米莎就是他调教过的土地,是他精心打扮的弄臣,他则是她品尝至高权力的主君。而她活着的主要目的,就是拥有这么一个主君,让她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不用承受任何苦难就能享受权力的滋润。
谁又能想到,在关系到世界命运的战争中,竟是一个虚弱无力的弄臣为他撬动邪秽的地基?这亦是一种讽刺性的谎言和虚像。想来这千余年的历史,神选者们也是如此看待南方诸国的王公贵胄。
想到有多少弄臣被大神殿送上朝堂,使得权力者们屈膝跪拜,塞萨尔就感到莫名荒诞,仿佛舞台上演绎权力游戏的人们其实都穿着小丑的戏服。
堕落者们在醉酒般的骚动中沸腾。深渊传教士眼看众人吟诵神言,也只能在贪婪目光的倾轧中退回裂隙边缘。某种集体癔症似的氛围笼罩宫殿周遭,众人皆在醉意中蠢蠢欲动,竟开始清点更多该被献出的受难者。当然,皇室后裔早已被推举到米莎面前。
过去的困境曾经轻易团结他们,此刻的困境,也将其轻易割裂。
米莎撕裂口器,将皇室血脉囫囵吞入,然后洒下沾染着真龙气息的鲜血和肉块。当然,全都是伪造出的虚假之物。已经度过了这么多年,即使真龙先知不常出现在塞萨尔面前,他也和她交流过许多知识见闻。如何伪造真龙血脉,如何假借真龙名义,他都精通此道,在骗术一途,他几乎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虽然只是几乎。。。。。。
他已经回顾过梅莉千余年来大大小小各种欺世骗术,自然也有她在黑暗时代编造诸神的故事,缔造最初的诸神殿秩序。那场欺世骗术延续至今,仍在塑造人们对于诸神的认知和信仰观念。
他用了很多手段,想方设法另辟蹊径,只为达成和她相似的效果,却总是比她棋差一招。因此,他至今也只能说是几乎,无法说他已经超越了她。
“吞下醉人的血肉吧——”米莎按照他的吩咐将视线投向天际,“那些意图毁灭万物的可憎之物都在彼处等候!仍在彼处!”
虽说都是从地上捡来的溃烂肉块,但是经过他的重塑,已经变得鲜活无比,注满痛苦,翻涌着真龙之血醉人的芳香。
眼看着吞噬血肉的堕落者们爆发出嗥叫和狂呼,宫殿都在震颤中嗡鸣,塞萨尔却未感到欣喜。
这些邪秽之物太容易陷入狂热了,也太容易掀起狂潮了。他能欺骗,是因为他在诱导它们做它们本该做的事情。他做的比深渊传教士更好,是因为他在助长它们的癫狂。他在喂养它们,在点燃它们,——他在犯下过错。
他在为他们扮演真龙先知,一如当年梅莉扮演真龙先知,欺骗黑暗时代的法兰人。骗术固然讽刺可笑,可骗术造就的绝非丑角,而是足以扭曲世界的沸腾欲望。
他必须为他的错误负责。
“让空御准备最彻底的毁灭。”塞萨尔低声说,“不仅要摧毁这些癫狂的堕落者的肉体,更要湮灭它们在战火中催生的心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