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能长久假装自己可以不在乎这种种陪伴。在她困惑不解的时候,他是她忠诚的顾问,身处荒野山涧的时候,他也是他无微不至的旅伴。
等他们捡到菲尔丝,戴安娜可算是因为第三者介入松了口气,等他们抵达依翠丝,旅途上的一切美好也就不可避免地结束了。身披执法者的黑色长袍,她终于可以投身更高远的事情,这也是她政治实践和诸多理想的起始之地。
相当现实、残酷的是,在这种地方,一个男仆就不再是身份平等的伙伴,最多也不过是闲人们口中所谓的萨苏莱人情人,居住在偏房里。他没想表达他的政治见识,所以他的建议也不再有用处,因为此地不是荒野,她所面对的也都是法律和管理层面的困惑。早在公爵府邸,她就已经在这类领域耳濡目染,胜过平凡人受训十多年,可以轻易应付,而他理应对此一无所知。
此外,由于旅途中的动摇,戴安娜一直不敢对他解释这些,不然他们倒是可以一起讨论。
就这样,当塞萨尔一个地区一个地区打探本源学会时,戴安娜终于可以像她现实中的设想一样,开始成为老练的政治家。区别只在于这次戴安娜拉上了菲尔丝,让她知道真实的本源学会和她想象中到底有多大不同。
开春的旅途中他们一路相伴,到了盛夏季节,他们却难以好好相处。每次到了晚上,塞萨尔只能目视她吃完晚餐就拽着菲尔丝一起冥想,一直冥思到白昼,再用过餐后,她们就会在晨雾中匆匆出行。
由此也能知晓,不管年少时拥有怎样的好感,让戴安娜因为年少的好感就和人相爱,也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真是个残酷的家伙。
终于弄清了荒原中那群法师的起源,塞萨尔站在瞭望塔上,注视他们往来的身影,不免想到那些只有漂浮头颅和柳枝般触须的进化者。确认他们起源的目的达到了,不过,他还得深入探索残忆,找到那些脑魔的先祖知识。一旦他的发掘有所成效,他就能在荒原和他们达成长期协议。
他总是在争取更多同盟,哪怕他们是迷失荒原的法师后裔,是一些早就遗忘了先祖和人世的脑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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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安娜后来还拉来了阿尔蒂尼雅,不过在残忆中,是塞萨尔先她一步结识了年少时的皇女。当年为表志向,这位皇女甚至剪掉了长发,看着就像个银发少年,头发也毫无装饰。戴安娜仍然埋首执法事务,因为要教育负隅顽抗的菲尔丝——这家伙还是坚决不想学习法术以外的任何知识,她比真实的历史更加忙碌,也就错过了当年和皇女相遇的机会。
塞萨尔心知得让她们再次相会,于是只能按阿尔蒂尼雅倾诉的过往走上街道,一路寻找,希望可以遇见她的身影。
其实他不清楚阿尔蒂尼雅提到的书店在什么地方,只是根据他探索依翠丝的见闻,知道确实有几个著名的书店存在。他也不清楚她购买衣服和饰品的市场在哪,只知道依翠丝有多少市场。换而言之,除了各个法术学派,除了法术学派密切相关的各类建筑,他对依翠丝所知有限。
塞萨尔意识到,他也许太在乎法术学派了,忽视依翠丝除此之外的所有人和所有事。对于戴安娜和菲尔丝,这样还好,然而阿尔蒂尼雅来到依翠丝,只是假装她对法术感兴趣,放出一个她会成为宫廷法师的幌子,为的也是避免受到更多怀疑。
皇女会在依翠丝往来出入的场所,和他所关注的地方完全不一样。
不过事已至此,塞萨尔也只能叹气出门,在弯曲的街道上茫然行走,走他平时几乎不会关注的路。
在南方诸国的沿河城市,都是有身份地位的人住在上游,因为上游的河水更纯净,等到了穷苦人的城区,河水就会因为种种作坊的污染变得污秽不堪。依翠丝不会这样,因为法师们效仿库纳人流传的技艺引水分发,将瀑布的清水引流到公共喷泉,还让家家户户都有沟渠相通。因此依翠丝哪里的用水都洁净充足,甚至不必依赖河流,只有那些工坊主才用得着大量河水。
在建构的空御早期,他们的供水就在很大程度上参考了依翠丝的供水结构,相比库纳人的古代技艺,法师们针对法兰人的生活习惯进行了更好的优化,因此,他们的方案也更成熟可靠。
基于自己对阿尔蒂尼雅的行为认知,塞萨尔很快决定放弃市场和书店。他找了一处分流生活用水的沟渠,等候不久,就等来了他年少的皇女殿下。和她的自述一样,乍一看就像个清秀的少年,虽说有些清秀过头,但也称得上是性别难辨。
此时有人正在排查供水问题,塞萨尔已对这项技艺已经了解至深,于是他假装技术工走上前去,轻而易举就解决了麻烦。这两三下的功夫,还不至于让皇女另眼相看,但等他对着事务员侃侃而谈,从整个供水系统讲到细节处的精妙技艺,她立刻变得迫不及待。
等到事务员走开,皇女就带着若无其事地姿态凑了过来。
“这位先生,可是依翠丝的工程师?”阿尔蒂尼雅开口询问。塞萨尔点头表示知晓,不用想都知道,她对依翠丝的兴致从来不在法术学派,而在于他们从库纳人手上继承的诸多遗产,——那些构建了空御的伟大技艺。
青涩,或者说还不够沉稳,太过迫不及待,这就是他对她印象。
塞萨尔本想按他设想的话术开口,然而想到他预见中的景象,想到把她的意义当柴烧的恶果,他竟有些失语。到了那一刻,他该如何将她拥入怀中,抚慰她破碎的灵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