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萨尔为她讲述戴安娜的旅程,讲述群山如何同深渊连成一片,崇山峻岭中有着世间最古老巍峨的森林,在遥不可及的古代,还有部落们居住在深渊峭壁,以难以想象的艰苦刻下石阶,艰难往来,至今仍如屹立在这骇人世界的边缘处。
人群仍旧熙熙攘攘,却逐渐混入了粪便和炊烟的味道。这意味着他们正在靠近贫民们居住的地界。他们俩都身批深色斗篷,装成本地居民推搡前行,她仍旧神色镇静,凝视和记忆周遭一切环境,但当塞萨尔讲述的世界越发宏伟,她也忍不住露出笑意。眼前的画面中唇角略微上扬,因为手指轻掩,感觉就像初绽的花苞,晶莹的指尖仿佛晨露一般。
阿尔蒂尼雅没来过这里,也不曾在这个年纪听人漫无边际地讲述世间轶闻,因为即使在后世,他也从未见过她这么青涩柔软的笑容。轻笑过后,她说她看到那边的岩缝里有一簇无暇的鲜花长出,塞萨尔却要弯腰半跪下来才能看到,相比多年以后的她也是如此。
换做别人,塞萨尔会把花朵摘下,像开玩笑一样别在她发间,但对她不行。此处的地势已经险峻起来,塞萨尔说岩缝旁的石洞幽深骇人,黑暗深处也不知掩埋了多少凋零的花束。然后他又抬头仰望,说山峰高耸,似乎没有顶点,仿佛一整个世界从天空中的巨城跌落下来,坠入这片洼地,这株鲜红也许曾在天际盛开,不知何时才能回去。
事实证明,阿尔蒂尼雅比她以为的更多愁善感。她手托脸颊,凝视花束,视线深邃幽暗,却又带着年少时分困惑和茫然。
“祝福它吧,孩子。”塞萨尔低声说道,“为它还能在这里盛开。”
皇女殿下走得更近了,亦步亦趋跟着他前行,几乎穿过整座城市。最终抵达城墙堡垒时,塞萨尔展示了他长期贿赂守卫的成果——虽然没有高贵的身份,他却允许他带着一名自称求学的孩子进入。
就这样,对军事和政治满心好奇的阿尔蒂尼雅,竟然在抵达依翠丝的第一天就登上城墙,深入塔楼。他们站在塔顶之上,阿尔蒂尼雅心脏为此悸动时,塞萨尔告诉她说,依翠丝对此管理并不严格,因为浮空的巨城就屹立在他们头顶,藏匿在层层幻象之中。
她有些惊讶,但她心中悸动不减。居高临下俯瞰远方,目睹整个世界在她面前无限延伸,近乎没有边界,这种感觉对她来说,甚至胜过和爱人相见。倘若爱人身上也带着这种寄托,她心中还会更为悸动。
当然,这是向城外眺望,向内的眺望会截然不同。塞萨尔带她换个地方观察,由于周遭峭壁环绕,即使身处城墙塔楼,也让人感觉自己身处碗中,身旁石壁向上延伸,仿佛要竖直切入蔚蓝的天际。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沉默不语,目光追随巍峨的峭壁,目视瀑布奔流而下,发出轰鸣巨响。
身后是辽远的大地,身前是雄壮的瀑布和巍峨的群山,阿尔蒂尼雅竟有些脚步不稳,不是因为攀登陡峭地势让她疲惫,而是因为置身其中让她悸动到头晕目眩。常年受困深宫,她对这种景象有太多渴望。
在现实那边,阿尔蒂尼雅曾对他说过,她闭上眼睛也能看到这一切,能记起她独自在此时几乎跌倒的失态。夜以继日,它们浸透了她的梦境,让她品尝着当年南下为她带来的一切狂热和一切理想。她还说,有时帝国的刺客会在她梦中追来,挥刀欲狂,她若无法抵挡,总会朝着瀑布一跃而下。
接着塞萨尔为她讲述依翠丝的供水,带她专注地眺望城市。他用手指描绘出几条主要水渠的路线,并为她分析各个城区所需供给,带领她根据这一视角审视城中建筑和市场的分布特征。他逐一指出雇佣兵的竞技场、神殿的驻扎殿堂、还有隶属本源学会的各个学院。
每个学院都代表了一种派系,有些派系对学术本身极其狂热——这些派系的法师占据了大半,最终几乎都投入荒原。有些派系怀念库纳人的往日悔恨,最终都成了隶属深渊的堕落者。还有派系对待世俗的态度模棱两可,自然是追随了他们的脚步。
后来空御的建成,人们都知女皇的安排事无巨细,像神祇般洞察一切,也和梦中的对话关系不浅。
不管在哪里,他都当着她的老师。
他们的目光在城中徘徊,不出意外,如今的皇女对法术学院毫无兴趣,反而对码头饶有兴致。那地方的仓库一座挨着一座,各种货物堆成的高塔如群山起伏,河水湍急深邃,色泽接近苍白,就像风暴的投影。
阿尔蒂尼雅观看那些装卸的码头工人辛苦劳作,从一艘艘船只上卸货或是装货,目光带着她超越时代的见识,还有超越她年龄的从容——在扎武隆那片板块的历史上,有太多变革和太多疯狂了。
她能注意到他们,这是她当年最让他意外的地方。但她的缺点,也在于她从帝国记录的古代史中见证了太多。
如何让她的意义和理念也发生变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