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你不擅长当父亲,我也从来不知道怎么当女儿。”
此时他们穿过曾是森林的巨柱石林,登上更西边的山丘,从此处就能看到远方空御。天空总是乌云密布,让人在闷热的黑暗中不分昼夜地穿行。这些干枯的树木就像巨大的神庙废墟,很多地方刻有萨加洛斯的神言,为经过此地的生灵带来炽热的感受。土地上密密麻麻长着耐热的荆棘,尖刺都能扎穿鞋底,玫莉娜蹬着的金属长靴恰好可以安稳穿行。热风吹拂山丘,整日整夜地吟唱。
犹记得当年,米拉修士带他预见过诸神殿抵抗深渊的将来,萨加洛斯意志笼罩的土地正是如此。此情此景,还是他从中干涉的结果,倘若他不干涉,他们眼前的炽热熔炉还要更胜一筹。到时候,怕是群山喷吐烈火,熔岩之河遍布大地。放眼望去,别说什么耐热的荆棘,怕是生机断绝千里,往哪都是漆黑龟裂的大地和深红色的熔岩裂隙。
他们逐渐靠近,土地也越发贫瘠,他们看到一个燃烧的大坑,但这只是一长串大坑的第一个,这地方到处都是坑洞,洞中燃着难以熄灭的烈火。
玫莉娜注视着火,好似从中看到了种种征兆。
“怎么,心情复杂吗,小主祭?”塞萨尔问她,“这地方曾是繁茂的森林。”
她闭上双眼,就像在为土地祈祷。“没什么可心情复杂的。”她说,“以我们的宗教观来看,众生会把崇拜的对象奉为神祇,也会把畏惧的对象当成神来敬畏,若是两者皆有,神的权威还要更胜一筹。降下恩赐的的时候,总是要付出代价,从古至今,我们所信的神祇无不如此。”
“你倒是看得开。”他说。
玫莉娜睁开眼睛,“嗯,当然了,世间诸事都要付出代价,换取恩赐。只是有些代价可以接受,有些代价不能罢了。”
“深渊,或者说智识之神的代价和恩赐呢?”他追问说。
“他者的恶魔是我们的神,我们的神也是他者的恶魔。从彼此划清界限开始,哪些代价可以接受,哪些代价不能,这件事就非常明确了。”说到这里,玫莉娜话锋一转,抱起胳臂,蹙着眉毛斜睨过来,“但是,父亲,你是无论如何都要质问别人的信仰吗?甚至是在这种黑暗时代,甚至是对你信仰你自己的女儿?”
“这。。。。。。”
“不过,说的更准确一些,我是信仰你所诉说的理念才对。”玫莉娜又沉思起来,“至于你质疑一切,甚至质疑你自己的品格,还是请你见到背叛者再去质疑他们吧。事到如今,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旧识总对你抱怨不断了。。。。。。明明你为我们做了这么多。”
他们走过最后一段路,燃烧的坑洞越来越骇人,一些以火为食的沙漠獾再坑洞边缘嘶叫,前方干枯平原上的食火蛇也爬过砂土。这些动物并非古已有之,而是蒙受萨加洛斯赐福,已经和神赐之地完成共生。风吹烈火,炭块在坑洞中迸发更多炽焰,如同布满深海黑暗中燃烧的磷光。
玫莉娜想要绕路,塞萨尔却想快点过去,伸手把她托举起来,纯粹以肉体力量跃过地上的巨坑。她无言仰面注视,似乎感觉到他怀抱自己好似怀抱孩童。
“我还记得古代先民预言说,你是拥有双翼的救世者。”塞萨尔在狂风中说,“现在你有长出双翼的迹象了吗,玫莉娜?”
“不,”她嘴唇轻启,“我没有任何感觉。不过,没关系,在绝大多数预言中,双翼都只是个象征,而非具体的事物。既然你今日带着我在天际翱翔,那么必要的时候,你也一样能出现在我背后担当我的翅膀。”
“你这话说得,我从背后举着你,这就是你拥有双翼了?”
“这正是神的恩赐,胜过现世一切具体的事物。”玫莉娜说,“至于代价,我想是把你这十多年来都没当好父亲的过错几句话轻轻带过。你觉得这足够吗,父亲?”
“确实是够了。”塞萨尔落地时把她举得更高,直至放在自己双肩上,然后再次跃起。她双手扶着他的脑袋后仰,眯着眼睛注视翻腾的黑暗,似乎陷入恍惚中。他握住从自己肩头垂下的银靴,意识到她所说的未必是玩笑。
这孩子总是很严肃。
。。。。。。
“一个父亲看着自己的孩子奔赴更高远的理念,为何要烦恼呢?”巨大而壮硕的人鱼在阴影中开口,口中吐出一丝惬意的黑雾,“难道我屈居在日渐退缩的人鱼氏族,就能和你最看重的孩子分出优劣了?”
“我不是为了分出优劣才来到你面前,弟弟。”玫莉娜先一步开口,“而是为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