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出工还是拔草。太阳比前一天更毒,晒得田埂上的土都发白,风一吹就起一层薄尘。林晚弯腰弯得腰酸,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收工的时候赵强站在田埂上说,明天可以轮流去县里,有人要寄信的一起走,牛车早上六点从大队部出发。
林晚晚上跟苏小曼商量,两个人都有信要寄。何秀娟说她不去,想把被套洗了。
第三天早上天还没亮透,雾气还没散尽,林晚和苏小曼就到了大队部。牛车已经停在那里,车上铺了些干草,草屑沾着露水。赶车的是个本地老头,赵强也在,说顺路去供销社拉点东西。周明后来也来了,手里捏着一封信。
牛车一晃一晃地出了村。土路坑洼多,车轮碾过干硬的泥块,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坐在干草上颠得屁股疼,干草的味道混着牛粪味和泥土味一阵阵涌上来。两边是还没完全抽穗的庄稼,叶子上挂着露水,天色慢慢亮起来,远处的树影从灰蓝变成深绿。
林晚一手抓着车沿,一手按着包。苏小曼坐在她旁边,一直在说话:
“县里国营饭店不知道有没有肉?我想吃红烧肉。”
“有也是凭票。”周明在对面说。
苏小曼撇嘴:“那炒鸡蛋总有吧?我都三天没见油腥了。”
赵强坐在车头,没回头,只丢了一句:“有就吃,没有就拉倒。别指望太多。”
路走了将近两个小时。进县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街道两边是低矮的砖房和土墙,墙根下有人坐着择菜,鸡在路边啄食。供销社的白底红字牌子挂在十字路口,门前的地面被踩得发亮。牛车在门口停下,牛打了个响鼻,甩着尾巴赶苍蝇。
供销社里面有一股混合的味道,肥皂、煤油、干货和木头柜子的气味搅在一起。货架上摆着搪瓷杯、毛巾、线团,柜台后面的售货员穿着蓝布衫,算盘打得啪啪响。林晚和苏小曼排队买了两块肥皂、一包牙粉。苏小曼拿着肥皂闻了闻:“这味儿比城里的冲。”
周明在旁边买信封,纸是粗糙的,他用手指捻了捻边缘。
从供销社出来,他们去了国营饭店。店面不大,门上挂着半旧的蓝布帘,里面几张缺漆的木桌,墙上用粉笔写着今天的菜单,字迹有点歪。空气里有油烟味和蒸气味。今天有炒鸡蛋和红烧萝卜,肉要票。
苏小曼一看菜单就失望:“真没肉啊。”
“炒鸡蛋也行。”林晚说。
她们俩都要了炒鸡蛋和米饭,周明也一样。赵强要了碗面条。四个人坐一桌,菜上来的时候盘子边缘还烫手,炒鸡蛋的颜色偏黄,米饭有点硬。苏小曼先夹了一筷子:
“还行,就是少了点。林晚你觉得呢?”
“能吃。”林晚说,低头扒饭。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
吃完赵强把碗一推:“吃完去邮局,寄完就走,别磨蹭。”
邮局在两条街外,门口的水泥地上有人蹲着等。里面柜台后的人盖章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油墨味很重。林晚把信递进去,看着工作人员用力一敲。
寄完信出来,太阳正毒,街上的土被晒得发白,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从鞋底透上来。回程的牛车上,风比去的时候大,吹得干草屑乱飞。苏小曼靠在车沿上还在抱怨炒鸡蛋不如想象中香,周明偶尔接两句,赵强闭着眼靠着,手臂搭在膝盖上,没再说话。
两边的庄稼地在阳光下泛着青黄的颜色,偶尔有鸟从田里飞起来。林晚看着那些往后退的田埂和树,把手搭在包上,没参与他们的聊天。
到大队部的时候已经下午,影子拉得很长。回到知青点,何秀娟正把洗好的被套晾在绳子上,水滴在干硬的地上,很快就洇开。看见她们回来,问了一句:“寄上了吗?”
“寄上了。”林晚说。
她回到宿舍,把包放下,坐在床沿上喝了口水。一天来回,身上又出了汗,可比出工轻松。院子里有人在说话,锅碗碰撞的声音远远传过来,混着晚风里的青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