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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征信事务所的桌上占有(第1页)

雨是从凌晨四点开始下的。

不是午后那种来得急去得快的雷阵雨,是梅雨季最让人厌烦的连绵细雨,细细的雨丝斜斜切过林森北路的老旧公寓外墙,把整条巷子的霓虹与招牌都泡得发白。林绍祺在那张发黄的沙发上醒来时,身上那件深蓝衬衫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烟灰缸里堆满烟蒂,除湿机的水箱早已满溢,发出低低的嗡鸣。桌上那张沈曼妮给的加密信箱纸条被他用烟灰缸压着,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

他没有睡好,阳明山豪宅保险箱的密码在他脑中转了一整夜。苏以璇的生日加上辜万川的生日,那个豆沙色口红印在他梦里变得又香又湿,像她昨晚在休旅车后座腿心吐出的蜜液一样黏稠。他起来冲了把脸,水龙头的水带着铁锈味,镜子里的男人眼窝深陷,胡渣又冒了出来,颓废得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野狗。他点起第一根烟,想着今天该怎么把那张口红纸条从她手上拿回来,想着莫正诚说的那笔四百万医疗金流,想着樱花汽车旅馆巷口那台黑色阿尔法的隔热纸。

八点四十分,雨还在下,巷口的早餐店刚把铁门拉开一半,油锅的热气混着雨气往巷内窜。

搜索是在九点十七分开始的。

先是两辆警车无声地滑进巷口,没有鸣笛,车顶的红蓝灯在雨丝里闷闷地闪。接着是一台银灰色的凌志休旅车,车门打开,下来三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皮鞋在湿漉漉的柏油上踩出清脆的声响,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律师,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事包,另一手拿着一叠用透明文件袋封好的搜索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制服的员警,手按在腰间的密录器上。

林绍祺听见巷口的车声时,已经把长镜头与两台笔电的硬碟藏进了沙发底下的暗格,那是莫正诚当年教他的,刑警出身的人总会在自己的地盘留一个后门。但他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也来得这么正式。

铁门被敲响的声音很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林绍祺先生吗?我们是鼎盛法律事务所,受委任与台北市警察局中山分局共同执行搜索。”年轻律师的声音透过铁门缝隙传进来,彬彬有礼得像在念法条,“案由是妨害秘密。有人检举你以征信为名,违法架设长镜头窃拍阳明山私人住宅,并持有不当取得的私密影像。这是台北地方法院核发的搜索票,请你配合开门。”

林绍祺隔着铁门,看见那张搜索票上盖着鲜红的法院印鉴,被告栏上写着他的名字,告诉人栏上写着辜承瀚三个字。雨水顺着铁门往下流,把那张纸的边缘浸得有点透明。

他把烟捻熄在窗台,拉开铁门。

狭小的征信事务所瞬间被雨气与皮鞋的脚步声灌满。两名员警一进来就开始录影,镜头扫过墙上贴满照片的软木墙、堆满卷宗的办公桌、墙角那台嗡鸣的除湿机,以及那台被拆开一半的行车纪录器。律师打开公事包,拿出一份清单,用一种极为熟练的语气念着:“依据搜索票,我们将扣押涉嫌妨害秘密之器材,包含但不限于长焦段镜头、数位储存装置、监听器材等。若你自愿交付,可以记为配合调查。”

那是一种资本权力的碾压,连警察都只是它的道具。林绍祺靠在办公桌边,看着他们戴上手套,把他吃饭的家伙一件一件装进证物袋。那颗他花了八万买的四百毫米长镜头被装进防撞箱,两台笔电被贴上封条,连那台用来还原行车纪录器音档的旧桌机主机也被搬走。抽屉被拉开,便利贴、发票、委托书影本被翻得乱七八糟,沈曼妮那张加密信箱的纸条差点也被收走,被他抢先一步塞进裤袋,掌心全是汗。

“林先生,你的委托人辜承瀚先生很关心你的状况。”年轻律师把扣押清单递给他签名,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温和,“他说你最近财务有困难,如果愿意签一份和解书,承认所有跟拍行为皆为个人行为,与委托无关,并且交出所有备份,他愿意代为支付你积欠的房租与事务所的罚款。这是为你好,妨害秘密最重可处三年,留下前科,你以后就别想再做这一行了。”

林绍祺看着那份和解书,和解书的最后一页已经印好辜承瀚的签名,龙飞凤舞,像一张施舍的支票。他没有接笔,只是把那张扣押清单揉成一团,扔在满是烟灰的桌面上。

就在这时,凌志休旅车的后座车门被推开了。

辜承瀚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从雨幕里走进来。他今天穿着一套深灰色义大利西装,白衬衫,暗红色领带,皮鞋亮得能映出巷口的积水。油头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副在信义区董事会上无往不利的温和笑容,眼神却冰得像豪宅恒温系统吹出来的冷气。他没有走进凌乱的事务所,只是站在门口的雨檐下,把伞收起,轻轻抖了抖水珠,动作优雅得像在参加一场晚宴。

“林侦探,早。”辜承瀚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在场的员警与律师都自动让出一条路,“不好意思用这种方式来拜访。家父年纪大了,阳明山的保全系统最近一直显示有不明长镜头对着主卧与客厅拍摄,家母,喔,也就是以璇,她最近精神很差,说总觉得有人在看她。我这个做儿子的,总要帮父亲分忧,你说对吧?”

他把家母两个字咬得特别轻,特别清晰,像一把软刀子。林绍祺盯着他,胸口那股被戏耍的怒火混着烟草味往上窜,却只能把拳头藏在裤袋里,指甲掐进掌心。辜承瀚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门口那个已经被翻乱的鞋柜上。

“和解书我放在这里,考虑一下。我的律师会等到中午。”他转身,重新撑开伞,黑色的伞面在雨丝里划开一道干净的圆,“另外,提醒你一下,林森北路这一带的房东,很多都是我们基金会的合作对象。房租这种事,有时候比官司更麻烦。”

车队很快离开,警车的红蓝灯在雨巷里拉出两道长长的光痕,随即被雨水吞没。事务所的铁门半开着,雨水被风斜斜吹进来,在凌乱的地板上积起一小滩水渍。办公桌被翻得一团糟,卷宗散落一地,长镜头的防潮箱空了,电脑桌只剩下纠结的电线与被扯掉的延长线。空气里还残留着那群西装男人身上的古龙水味,混着雨后的霉味,让这个原本就潮湿逼仄的空间显得更加狼狈。

林绍祺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没有去收。那张和解书被雨水喷湿了一角,上面的字迹有点晕开。他的手机在这时震动,是房东传来的讯息,只有短短一行:“绍祺,律师刚来过,房租再不缴,下周要请你搬了。”另一则是莫正诚的未接来电,留言只有一句粗口:“干,辜家出手比我想的快,你他妈先别动那个保险箱密码。”

债务与官司像两把钳子,同时掐住他的喉咙。他把那团扣押清单捡起来,狠狠砸向墙壁,却只是无力地滑落在软木墙下。他颓然坐回那张发黄的沙发,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因为压抑的愤怒而微微颤抖。那个颓废落魄却带着野性的侦探,在资本的巨轮面前,第一次显得如此单薄。

雨还在下,敲在铁皮屋顶上,事务所的冷气滴水声比平常更响。

十点四十分,巷口的便利商店自动门叮咚一声。

苏以璇是冒雨来的。

她没有撑伞,也没有让司机送,身上那件雾灰色真丝洋装外面只披了一件薄薄的米色风衣,风衣的下摆已经被雨水打湿,紧贴在小腿上。她脚上踩着一双裸色高跟鞋,鞋跟沾着泥渍,波浪长发被雨丝浸得半湿,几缕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妆容有点花了,眼线在眼角晕开一点,却让那双原本空洞寂寞的眼睛显得更加楚楚动人。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米色手拿包,包的拉链敞开着,里面露出那张折好的、印着鲜红唇印的面纸一角。

她推开那扇半掩的铁门时,林绍祺还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她看见满地狼藉的卷宗、空掉的电脑桌、被翻乱的抽屉,鼻头一酸,眼眶瞬间红了。那个在阳明山豪宅里永远温婉娴静、穿着珍珠项链的董事长夫人,在这个充满烟味与泡面味的狭小空间里,像一只终于找到缝隙钻出来的金丝雀,羽毛全湿,却不管不顾地冲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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