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清晨六点停了。
台北的天空像是被洗过一遍,云层还压得很低,阳明山上的空气带着松针与湿土的气味,山道两侧的枫树叶片上还积着昨夜的雨珠。天母豪宅区的保全岗哨前,一辆黑色凌志休旅车缓缓驶入,车窗半降,司机对着对讲机报出门牌号码,岗哨的栅栏升起,电子萤幕显示着访客车辆已完成登记。
这栋位于半山腰的独栋别墅是辜家在台北最常使用的宅邸,外墙以浅灰色石材与大面积玻璃构成,车道以黑色花岗岩铺设,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罗汉松。别墅正门前已经停了三辆车,一辆是辜承瀚的白色保时捷休旅,一辆是家族御用律师事务所的黑色宾士,还有一辆是酒商的厢型小货车,车身上印着法文字样的红酒代理商标志。
林绍祺就坐在那辆厢型小货车的副驾驶座上,身上穿着一套不合身的酒商制服,白衬衫、黑色背心、黑色长裤,领口系着一条深红色领结,胸口口袋的位置绣着代理商的标志,标志底下藏着一枚比米粒还小的针孔镜头,镜头连接着藏在背心内袋的微型发射器与电池,电量足够连续录制四小时。他的头发刻意梳整过,胡渣刮干净了,为了遮掩眼窝的疲惫还抹了一点粉,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刚入行的年轻侍应生,只有那双眼睛还留着熬夜跟监后的血丝。
驾驶座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酒商老板,是莫正诚透过大安区爵士酒吧的人脉找来的,真正在做进口红酒生意,每个月固定替天母这一带的豪宅配送餐酒。今晚的晚宴酒水就是由他负责,老板事先被莫正诚打过招呼,多带一个临时工进场不会有人过问。
“等一下进去,你就跟着我推酒车,别乱说话,辜家那个大少爷很挑剔,你少开口就少露馅。”老板一边发动车子往别墅侧门的服务通道驶去,一边低声交代,声音里带着一点紧张,“莫大哥说你只要负责拍,其他的事不要管,千万别跟那个夫人有眼神接触,他们家里到处都是监视器。”
林绍祺点头,手指轻轻按了一下胸口的镜头位置,确认红灯没有亮起,这是军规等级的器材,不会发光也不会发热。他的裤袋里还放着一支折叠式的小型读卡机与一个替换用的随身碟,是沈曼妮透过加密信箱传给他的,说是以防需要现场复制档案。口袋另一侧则放着那张口红纸条,021208六个数字已经被他背得滚瓜烂熟。
车子在侧门停下,别墅的管家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妇人,穿着深色套装,面无表情地核对送货单,随后打开不锈钢侧门让他们把酒推进去。厨房里已经有两名外聘的厨师正在处理今晚的餐点,炉火上炖着牛骨高汤,流理台上摆着刚空运到的北海道干贝与法国松露,空气里混杂着奶油与香草的味道,抽油烟机的声音低沉而稳定。
林绍祺推着装满红酒的推车,跟在老板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墙面挂着几幅当代艺术家的版画,地面铺着深色胡桃木,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吸走。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玻璃门,门后就是今晚晚宴的主场地,一间可以容纳二十人的正式餐厅,餐厅中央摆着一张长达四公尺的黑色大理石餐桌,桌面已经铺上洁白的桌巾,银制刀叉与水晶杯按照人数精准摆放,天花板的水晶吊灯开到最亮,将整张桌子照得没有阴影。落地窗外是阳明山的夜色,山下的台北市区灯火在暮色中一点点亮起。
他没有立刻进入餐厅,而是被安排在餐厅旁的备餐间待命,备餐间有一面单向玻璃,可以清楚看见餐厅内的动静,餐厅内的人却看不见里面。这是豪宅设计时为了让服务人员不打扰宾客用餐而留下的细节,现在却成了林绍祺最好的观察位置。他透过玻璃看见餐厅里已经有人走动,管家正在最后确认座位卡的名牌。
七点十分,宾客陆续抵达。
辜承瀚第一个从二楼主卧区走下来,身上是一套深蓝色订制西装,里面搭配浅蓝色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开,露出名表的表面。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受过美国商学院训练的温和笑容,手里端着一杯气泡水,步伐从容地与每一位提早到场的亲戚点头致意。他的眼神在经过餐厅角落的监视器时停留了一秒,监视器的红灯正常运作,画面会直接传到他在三楼书房的私人主机。
紧接着走进来的是沈曼妮。她穿着一身剪裁俐落的黑色套装,及肩短发梳理得整齐,细框眼镜后的眼神冷静,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的真皮公事包,包里装着今晚要见证的文件。她的出现让在场的几位辜家旁系长辈立刻起身招呼,毕竟在天母与信义区的豪门圈子里,沈曼妮的名字代表着家族信托与财产攻防的最后一道防线。她对每一个人都是礼貌而疏离的微笑,点头致意后便在辜承瀚指定的座位坐下,将公事包放在脚边,却没有立刻打开。
最后进场的是苏以璇。
备餐间的单向玻璃后,林绍祺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穿着一件黑色丝绒开衩晚礼服,礼服是细肩带设计,胸口以极为优雅的方式包裹着她饱满的曲线,腰线收得极紧,裙摆从大腿中段开始开衩,随着走动,雪白修长的右腿在黑色丝绒间若隐若现,脚上是一双黑色细带高跟鞋,鞋跟足有八公分,让她一六八公分的身段更显高挑。她的长发被挽成低髻,露出纤细的后颈与珍珠耳环,妆容是精致的晚宴妆,眼线拉长,唇色是饱和的暗红,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被豪门豢养多年才养得出的慵懒贵气,却在眼角藏着一丝只有林绍祺看得懂的紧绷。她的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黑色手拿包,包身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在灯光下才看得见包口内侧有一点被指甲反复摩擦过的痕迹。
苏以璇走进餐厅时,辜承瀚立刻迎上去,极为绅士地替她拉开主位旁的椅子,动作亲暱得像是孝顺的继子,语气却带着一种只有近距离才听得见的压迫感。
“妈,今晚的酒是特别为你挑的,你最喜欢的勃根地,待会多喝一点。”辜承瀚的声音温和,嘴角维持着笑意,手却在替她拉椅子时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头,指尖的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让苏以璇的肩膀微微一僵。
苏以璇抬头对他笑,笑容温婉而教养极佳,声音轻柔,“承瀚有心了,爸爸还在楼上休息,医生说他今晚不方便下楼,晚宴就由你主持,我负责陪大家喝酒。”她的回应滴水不漏,将自己定位在陪衬的角色,同时把辜万川缺席的理由点明,避免落人口实。
这一幕透过单向玻璃完整地落在林绍祺的针孔镜头里,镜头轻微的震动与备餐间冷气的低鸣混合在一起。林绍祺的手藏在推车底下,掌心已经沁出汗水,他看见苏以璇在坐下时,左手不经意地抚过手拿包的包口,那是他们在爵士酒吧约定好的暗号,代表保险箱的密码纸条还在,计划照常进行。
七点三十分,晚宴正式开始。
厨师将前菜端上桌,是以干贝与鱼子酱制成的冷盘,搭配冰镇过的白酒。宾客们举杯,辜承瀚站起身,以极为得体的措辞感谢各位长辈在百忙中拨冗参加这场家族团聚,并提到父亲辜万川近期身体微恙,希望透过今晚的聚会让家族成员更凝聚。他的言谈彬彬有礼,完全是一个concerns家族未来的长子形象,没有人看得出他话语底下藏着的刀锋。
林绍祺与酒商老板推着酒车进入餐厅,为每一位宾客斟酒。他刻意低着头,让浏海遮住大半张脸,斟酒的动作稳定而专业,这是莫正诚让他在酒吧练习了一下午的成果。当他走到苏以璇身边时,她正端起水杯与身旁的一位远房阿姨轻声交谈,身上那件黑色丝绒礼服随着她转身的动作,开衩处滑开更多,雪白的大腿肌肤在水晶灯下泛着细腻的光泽,礼服内侧隐约可见黑色蕾丝内衣的边缘,成熟女性的身体被布料紧紧包裹,却又在每一个动作间散发出压抑的热度。
“夫人,红酒需要现在为你倒上吗?”林绍祺压低声音,用酒商侍应的制式语调询问,胸口的针孔镜头正对着苏以璇的侧脸与她手中的手拿包。
苏以璇抬眼看他,眼神只交会了不到一秒,却在那一秒里传递了极为复杂的讯息,有紧张,有思念,也有一种即将要一起犯罪的兴奋。她的指尖在手拿包上轻轻敲了两下,随后将手拿包放在桌面上,包口朝向林绍祺的方向,拉链拉开了一道缝隙,里面是一张折好的面纸,面纸一角露出豆沙色的唇印。
“先倒半杯就好,谢谢。”她的声音维持着贵妇的慵懒,却在尾音带着一点只有林绍祺听得懂的颤抖。
林绍祺为她斟酒,酒液在杯中旋转,深红色的光泽映在她雪白的手腕上。他的另一只手在推车底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膝盖,隔着丝绒礼服的开衩处,指尖碰到她大腿内侧细腻而温热的肌肤,只是一瞬间的触碰,却让苏以璇的呼吸乱了一拍,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主菜上桌后,辜承瀚的攻势开始了。
他示意管家将一道加热过的牛排端到苏以璇面前,随后从沈曼妮的公事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文件以米色封套装着,封套上印着律师事务所的烫金标志。他将文件轻轻推到苏以璇面前,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容,语气却像是在餐桌上切开奶油般轻描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