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的呼吸不自觉地轻了,轻到某种屏息状态,屏着,等着。
苏清月的冰蓝色眼眸慢慢转向云逸方向,转过来,看着云逸,看了两息,眼眸里有某种东西在深处挣扎,挣扎着,挣扎出某种接近于痛苦的表情,表情在苏清月的脸上出现了一瞬,然后被压下去,压下去之后苏清月深吸一口气——
“逸儿……你父亲……”
停住。
停住了很久,久到云逸的心跳都跟着停了半拍,停了半拍之后苏清月继续,声音在颤,在颤着,”你父亲……不是战死的。”
山林里的晨风停了一下。
停了一下之后继续吹,继续把树梢上的叶子吹得轻轻摇动,摇动着,发出某种极轻的沙沙声,沙沙声在云逸的耳边回响,回响着,回响了很久。
云逸站在苏清月旁边,没有动。
一点都没有动。
从苏清月说出”你父亲”这三个字开始,到说出”不是战死的”这五个字,中间云逸一点都没有动,但某种东西在云逸的身体里发生了变化,变化的速度极快,快到像是某种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的地覆天翻,地覆天翻着,把某个被云逸放在心底的信念猛地掀开,掀开之后里面有什么东西开始往外涌,涌出来,涌着,是某种接近于冰冷的东西,冰冷从心口蔓延,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手指尖,手指尖的温度在冰冷里慢慢消失。
云逸的声音在这段沉默之后出现,出现得很慢,慢到某种在极力保持平稳时产生的慢,”师尊……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本座知道……这很难听,”苏清月的声音依旧轻,轻而断续,”但本座必须告诉你……因为这件事……本座压了三年了。”
云逸往苏清月方向看,眼神是平的,是某种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平静面具下的平,平着,”您慢慢说。”
苏清月往云逸方向看了一眼,看了两息,然后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前方的山林,看着,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是断续的,断续里带着某种在拼凑碎片记忆时特有的艰难,艰难着,”当年……你父亲陨落的那场战斗……”停顿,”……你知道的消息是——他在追击一支魔修队伍时,被围杀……”
“是,”云逸说,声音没有起伏,”圣地的战报是这样记录的。”
“战报……”苏清月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重复的语气里有某种东西,某种接近于讽刺的东西,但苏清月没有说破,只是继续,”那场战斗……你父亲的防御本不该失效……他的护甲是本座亲手帮他检查过的……那是大修士级别的防御法宝,在那场战斗的级别里……根本不可能出现问题。”
云逸的呼吸沉了一下,沉下去之后没有立刻说话,等着。
“但他的防御失效了,”苏清月继续,声音在轻轻颤,颤着,”本座一直不明白……直到三年前本座被囚,直到本座在被囚之后……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苏清月的冰蓝色眼眸里有某种东西在深处轻轻颤动,颤动着,颤出某种痛苦和愤怒混合的颜色,颜色在眼眸里停留了两息,然后苏清月开口,声音变低,低到某种接近于只有云逸能听见的低,”莫渊……在一次独自回到密室的时候……自言自语。”
云逸微微眯眼,眯眼的动作极细微,细微到几乎看不见,但眼神变了,变成了某种极度专注的锐利,锐利着,”他说了什么?”
苏清月停顿了一下,是某种在仔细回忆的停顿,停顿了大约五息,然后开口,”他当时……喝了东西,很高兴……他说……”停顿,再停顿,再开口,”有意思,内鬼连自己人都下得了手,比本座更冷得多……”
山林里的沙沙声在这句话之后显得格外清晰。
清晰着,清晰到云逸能听见每一片叶子被晨风刮过的声音,能听见远处不知名的鸟叫了一声,一声,然后停止,停止之后山林又恢复了安静,安静到刚才苏清月说的那句话在云逸的意识里回荡,回荡着,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内鬼,”云逸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是平的,平到某种可怕的程度,”你是说……在圣地内部。”
“对,”苏清月说,”那个内鬼……在你父亲的护甲上做了手脚……让他的防御在关键时刻……失效。”
云逸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不长,但质量极沉,沉到某种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的程度,凝固着,凝固了大约十息,然后云逸抬手,把右手握成拳,握着,握了两息,手背上的筋骨微微浮起,浮起之后慢慢收回去,然后云逸把拳头松开,松开,手掌摊平,摊平在大腿上,按着。
这个动作是某种在极力压制情绪时产生的动作。
苏清月没有看见,苏清月在看着前方的山林,看着,继续,”本座当时……听到这句话,以为是莫渊在说自己宗门内部的事……但后来……”停顿,”后来在某次清醒的时候……本座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来了一个结论。”
“什么结论?”云逸问,声音是稳的,稳到某种不带任何情绪的程度。
苏清月往云逸方向看,看了两息,冰蓝色眼眸里有某种东西在轻轻跳动,跳动了两息,”逸儿……本座在被囚之前……曾经查过你父亲陨落的相关记录……当时只查到战报,没有异常。”停顿,”但你父亲陨落前一个月……他曾经向本座透露过……有人在暗中监视他的行踪。”
云逸的呼吸在这句话之后彻底停住了。
停住了两息,然后继续,继续了两息,然后云逸开口,”他知道有人在监视他?”
“他知道,”苏清月说,”但他说……监视的人隐藏得很深,很深,深到他用了十几天才察觉有异样……他当时准备继续查,查出是谁,但没查完……他就陨落了。”
山林里的晨风再次吹过来,吹起苏清月的银白色长发,长发在风里轻轻飘动,飘动着,把晨光里的某种凄凉感衬得更浓,更浓,浓到云逸站在苏清月旁边,觉得某种东西在心口慢慢往下坠,坠着,坠出某种沉甸甸的重量。
他父亲陨落的时候,云逸十七岁。
十七岁的云逸站在圣地的灵堂里,看着父亲的灵位,站了很久,久到两条腿都僵了,僵着,也没有离开,只是站着,站着,看着灵位上的名字——云战。
云战。
圣地的战报说:金丹期精英弟子云战,在追击魔修小队时遭遇埋伏,力战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