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妃得了信,如遭雷击。
她怔怔地坐在永寿宫里,半天没动。
她恨甄嬛,恨那肚子,可她万万没想到,人真就跪出了事。
曹琴默得了皇后的授意,打发了颂芝来劝她:“娘娘,事到如今,您脱簪请罪,亲自去皇上跟前痛哭护君之情,兴许还能保得住这口气。那甄嬛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皇上也舍不得年家。您这一跪,跪的不是错,是给皇上一个台阶。”
华妃起初不信,冲着颂芝吼:“本宫有什么错!是她自己身子不济!”
可颂芝跪着哭道:“娘娘,人都说是您在翊坤宫外逼着莞嫔娘娘烈日下跪了几个时辰才流的胎。这宫里谁还听您分辩?您若不低头,皇上一怒之下,只怕……”她哭着就往华妃腿边跪爬了两步,一把抱住了华妃那条裹在素裙里的、白生生的腿,把脸埋进华妃膝头。
华妃没踢开她,只觉着颂芝那哭得发颤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裳一下一下往她腿根上撞。
华妃身子不由地一僵,又软了半分。
华妃那张明艳的脸一点点白了下去。
她终究是怕了。
当夜她散了满头珠翠,脱了华服,只着一件素白的单衣,连鞋都不穿,赤着一双白生生的脚,一路膝行跪到了养心殿外。
那云鬓青丝披散在雪白的香肩上,凝脂雪肤被寒风一吹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一双玉足冻得泛红,却愈发白得晃眼。
“皇上……”华妃的声音又哑又软,带着哭腔,“臣妾,臣妾是冤枉的。莞嫔妹妹的事,臣妾……臣妾心里比谁都难受。那是皇上的骨肉,臣妾纵是再糊涂,也不敢害了皇嗣啊……”殿门,紧闭。
皇帝在里头捏着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他分明知道华妃跋扈,此事脱不了干系。
可年羹尧的兵权还压在他心口上头。
杀,杀不得;罚,又不能太重。
良久,门开了。
苏培盛颤巍巍地捧出一道圣旨:“华贵妃,德行有亏,着即褫夺封号,降为妃位。即日起每日跪于翊坤宫门外思过两个时辰。无诏,不得擅离。”苏培盛念圣旨的当口,眼睛却往下一溜,落在那华妃膝行而来、磨破了的、只裹着薄薄素裙的两条腿上。
那腿被夜里的寒气一激白得晃眼,膝头还渗着血珠子。
苏培盛喉头像咽了团火,那捧圣旨的手抖得比念出口的字还厉害三分。
华妃伏在地上,浑身一颤。
那“华贵妃”三个字是她争了一辈子的体面,如今一句话便没了。
她咬着唇,把满嘴的血腥全咽了下去,磕头道:“臣妾,谢皇上恩典。”
消息传到敬事房,传到御膳房,传到各宫的下人耳里,变了味。
那间下钥后没人的耳房里,油灯又点了起来。几个首领太监凑在一处,眼珠子都放着绿光。
“莞嫔流了胎。”顺子压低声音,摊开他那本油渍麻花的账本,“这一流,皇上伤痛,华妃又降位,年家跟皇上的梁子越结越死。这宫里眼瞅着要出大乱子。”
“乱?”康禄海蹲在暗处,左眼窝旁那道疤被灯影一跳一跳地照着,愈发狰狞可怖,“乱才好。越乱,越没人顾得上那碎玉轩里躺着的那个、刚没了孩子的、皇帝的女人。”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只剩一只的、完好的眼睛里烧着一种饿极了的狼盯着垂死猎物时才有的、又凶又馋的光。
“甄嬛那骚货,这会儿刚流了胎,身子最虚,也最……”他顿了顿,喉头“咕咚”一滚,“最空。”
福顺在旁“嘿嘿”一笑,接话:“康大哥这话在理。女人小产过后,那身子虚是虚,可那档子心思反倒比平常更旺。皇上这会儿正自责,哪敢碰她。这空窗……可不就是给咱们留的口子?”
刘保搓着那双油乎乎的大手,绿豆眼眯成一条缝:“那,谁先去?”
康禄海没答,只缓缓转过头,用那只好眼把几人挨个扫了一遍,一字一句:“她肚里的是老子的野种,老子清楚。这野种的娘,老子头一个也得亲手扒下来。”
这夜,更深了。
碎玉轩里的灯灭了大半。
守夜的小宫女熬不住,靠在廊柱上打起了盹。
甄嬛躺在内室的榻上闭着眼,却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