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醒过来的时候,外头的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擦不净的灰。
她躺在那架拔步床上,小腹还隐隐地抽着疼。
那流了胎的地方空得发慌,像被人活生生从她身子里剜走了一大块。
昨夜里康禄海那老畜生趁着她在小产当夜爬了上来,把她这具刚掉了孩子的、虚得发飘的身子从里到外又糟蹋了一回,灌了她满肚子滚烫的下作东西——这事儿她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那臻首陷在枕间,云鬓青丝凌乱地散着,蛾眉紧锁,樱唇失了血色,一双含情眼闭着,凝脂雪肤白得近乎透明。
可此刻,她连动都懒得动一下了。
“娘娘醒了?”槿汐红着眼,端着一碗黑糊糊的药汤跪在榻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这是温太医开的小产调养的方子。娘娘先趁热喝一口罢。”甄嬛别过脸,不喝。
她这一别,眼泪就顺着眼角无声地淌进了鬓发里。
她想起自己这几个月遭的罪:先是华妃在颐和园里作践她,再是烈日罚跪,把那三个多月的野种活活跪没了;皇后在旁一句一句杀人不见血;这满宫里没一个人真拿她当人看。
就连那康禄海嘴上念叨着“疼您”,“暖身子”,可半夜摸进来,还不是一见到她这具空落落的身子就急赤白脸地把那根又粗又黑的东西直往她穴眼里捅。
她是恨的。恨华妃,恨皇后,恨这紫禁城。可更恨的是那个“龙心大悦”、认下这胎、转手又护不住她的皇帝。
“皇上呢?”甄嬛忽然开口,声音凉得像一碗隔夜的井水。
槿汐一僵,半晌才低声道:“回娘娘,皇上……皇上心里头也是难过。只是……只是前朝年将军那头又递了折子。皇上政务繁忙,说……说过两日再来看娘娘。”
“过两日。”甄嬛轻轻重复了这三个字,然后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冷得比这空荡荡的碎玉轩还空。
“温太医到——”外头一声通传,甄嬛才懒懒地把脸转了过来。
温实初背着药箱低眉顺眼地进来,跪在脚踏上,隔着帕子给甄嬛搭脉。
他这人心细,一手搭着脉,另一手却忽然抽了两下鼻子。
搭在甄嬛腕上那三根手指隔着帕子竟无端起了一层细汗,那指腹底下是甄嬛跳得躁乱的脉,一下下顺着他的手指钻进他裤裆里那根半抬了头的鸡巴,牵得他一抽一抽地疼。
“娘娘。”温实初的神色变了,“您这屋子里怎么……有股子香气?”
甄嬛一怔:“香气?”
“是。”温实初抬眼看她,压低了声音,眼里透着一股子医家才有的警觉的光,“娘娘素日里可曾燃过什么香?”
甄嬛想了想,摇头:“本宫这才刚醒,哪里有力气焚香。”温实初不再言语。
他仔仔细细地把脉搭了又搭,眉头越皱越紧。
末了他收回手,朝榻边的槿汐、浣碧使了个眼色,低声道:“你们都下去,本官有话单独同娘娘说。”待屋里只剩二人,温实初才“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娘娘,恕臣直言。臣方才在娘娘的脉象里诊出一样东西——麝香。娘娘体内,微有麝香之症。这麝香药性极寒,孕妇闻之、沾之,最是要命。就是它害得娘娘……害得娘娘这胎保不住。”甄嬛浑身猛地一僵。
麝香。这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倏地扎进了她心口。
她一直以为她那野种是被华妃的烈日罚跪活活跪没的。
原来这底下还藏着一层——有人早在她这碎玉轩里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她下了麝香。
那孩子早在罚跪之前就已经被这寒药一点点泡没了根基。
“是谁?”甄嬛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宫里素来禁用此物。”温实初头埋得更低,“除非……是有心之人从宫外夹带了进来。”甄嬛咬着唇,把满嘴的血腥都咽了下去。
她脑子里“嗡”地转着——能这般手眼通天、把麝香悄没声弄进宫、还钉在她碎玉轩里的人,满宫里数得出来。
华妃。
皇后。
还有一个,她至死都不敢去想的、那抹明黄的影子。
“温太医。”甄嬛闭上眼,一字一句,“本宫问你一句实话。这宫里,可有什么香是含着麝香的?”
温实初沉默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欢,宜,香。”甄嬛心里跟明镜似的,猜到了七分。
她强撑着坐起身,吩咐流朱:“去,去华妃宫里——不,是华妃那儿,取一丸那欢宜香来。就说本宫想借来闻闻。”流朱领命去了。
这空当,沈眉庄悄没声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