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朱扫到第三扫帚的时候,停住了。
那几株海棠枝干黑瘦,光秃秃戳在碎玉轩的院子里,一到春日,别处的花都打苞了,独这几株,连片叶子都不肯冒。
流朱扫着扫着,扫帚头忽然“咯”地一下,磕在松土里一个硬东西上。
她蹲下去,伸手一拨。
一股子又冲又腻的香,直往她鼻子里钻。
土黑得发亮,软得不像话,拨开一看,底下埋着一包一包的香料,用油纸裹着,油纸破了口,那香的末子渗出来,把整片土都浸成了深褐色。
流朱“啊”地叫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她认得这味。入宫前,娘教她认过几味香料,其中有一味,叫麝香——闻多了,坐不住胎,怀上也保不住,是要人命的东西。
她趔趄着跑回正房,把甄嬛拽了出来。
甄嬛用帕子隔着,拈起一撮土放在鼻下端详,又蹲下身,把埋着的油纸包一个个翻开。
麝香。
全是麝香。
埋得又深又密,层层叠叠,一看就是埋了好些年头,专等着谁来常住。
“怪道这海棠不开花。”甄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声音冷下来,“香药入土,伤花杀胎。这院子,是给人住的,也是给人绝后的。”她一眼看明白了。
这碎玉轩,早年住过一位芳贵人。
甄嬛入宫那会儿就听人提过,芳贵人好端端一个人,忽然就小产,自此再没出过这院子,后来连个声息都没了,活像人间蒸发。
小产是有人害的。害人的东西,就埋在这几株不肯开花的海棠底下。
“好歹毒。”甄嬛把帕子攥紧,指节发白。
翠果也跟了出来,吓得腿软,半个身子躲在门框后头,白着一张俏脸。流朱赶忙扶住她。
“今日的事,你俩谁都不许往外吐半个字。”甄嬛压低声音,目光扫过两个丫头,“把土原样盖回去,就当咱们谁也没来过。”她说话时,弯腰去扶那一株被拨歪的海棠,衣摆往下一坠,身后正递铁锹的小太监,眼睛往她翘起的那截后腰上一瞟,指尖借递锹的势,在她腰带上轻轻一勾。
流朱点头。
翠果也拼命点头,手抖得跟什么似的。
流朱扶翠果那一下,掌心隔着衣裳,按在翠果后腰上,借力把人往身上带了带,两人的奶子隔着薄衫,轻轻一贴,又各自分开,谁也没言语。
甄嬛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那几株海棠一眼。
她不是不明白,这宫里,明枪暗箭,从来就没停过。
她如今不过一个无宠的常在,还没得宠,就已经有人在她住的院子里埋好了断子绝孙的药。
等哪天真得了宠,成了众矢之的,等着她的,还不知道是什么。
得想法子躲一躲。
这一夜,甄嬛翻来覆去,合不上眼。
窗纸外头,月亮白森森的。她盯着那几株海棠投在窗上的影子,脑子里翻来倒去就一个念头:这宠,来得过早,就是祸。
华妃在东六宫虎视眈眈,皇后在景仁宫里笑里藏刀,太后又因为她这张酷似纯元的脸,心里犯着嘀咕。
她一个刚从府里抬进宫的新人,没根基,没依仗,拿什么护住自己,又拿什么护住这碎玉轩里几个眼巴巴跟着她的丫头?
天亮前,她定了主意。
避宠。
不是不想得宠,是时候未到。
她得先装出个病恹恹、翻不起浪的样儿,让满宫的人都当她甄嬛是个不中用的病秧子,好躲过这一阵的明枪暗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