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年羹尧愈发张狂。
他先是嫌席上的菜,不如他军中的粗食痛快;又嫌给他倒酒的宫女,手脚太慢,一脚踢翻了宫女的托盘,溅了一地的酒,那宫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
皇帝看在眼里,脸上一丝冷笑,也没露。
可他那双,平日里昏昏欲睡的眼睛,此刻,却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潭。
他心里,已经给年羹尧,记上了一笔。
太后的话,华妃的势,年羹尧的功……这前朝后宫,处处都是年家的影子。
皇帝心里那口气,越憋越重。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替他,把年家这块硬骨头,一点点,啃下来的刀。
而他眼下,似乎,已经有了这么一把刀。
只是他还没想好,该怎么,握紧它。
前朝后宫,暗流汹涌。可这宫里,最不引人注意的犄角旮旯里,那帮重新长回家伙的太监们,也一刻没闲着。
这夜,依旧是在那间下钥后没人的耳房里,几个首领太监,又凑到了一处。
顺子,敬事房管花名册的那位,从怀里,摸出他那本,从不离身的账本,就着昏暗的油灯,翻了翻。
“都听说了没?”顺子压低声音,“皇上,做了双玉鞋,赏了碎玉轩那莞贵人。这是多大的宠爱?你们一个个的,眼馋不眼馋?”
福顺“嘶”了一声,眼里放光:“玉鞋算个屁。那莞贵人的一双脚,才是真的值钱。白得跟玉似的,老子做梦,都想抱住亲一口。”
刘保嘿嘿笑着,插嘴:“亲脚有甚用?你福顺有那胆子,去把她整个人,按在身下?”
康禄海捻着须,冷哼一声,没接这茬。
他这几日,心里头,全是他蹲在石榴树底下,看见的那一幕——甄嬛那只,套进玉鞋里的、白得晃眼的脚。
他比谁都想弄到手。
可他比谁都清楚,如今甄嬛正得宠,动她,就是找死。
“急什么。”康禄海终于开口,声音阴沉,“华妃,不是刚把两匹夕颜锦,赐给了甄嬛做衣裳?这里头的门道,你们还不懂?”
几人面面相觑。
康禄海慢悠悠道:“夕颜,薄命花。华妃这是拿软刀子,咒甄嬛短命。这宫里,往后,有得斗。甄嬛眼下是红,可这红,能红几时?等她哪天,也跟沈眉庄一样栽了跟头,落了难……”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的凶光:
“到那时候,那双玉鞋,还有套在玉鞋里的脚,就都是,咱们的了。”
顺子眼睛一亮,忙低头,在他那账本上,添了几笔。
那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各宫的名字,各条“作战”的顺序,谁先谁后,怎么分,怎么防着走漏风声。
这会儿,顺子又添了一行,字迹潦草,却看得很清楚:
“碎玉轩,莞贵人。玉鞋一双。夕颜锦一匹。待其失势,人人可尝。”
写完了,顺子抬头,跟康禄海、福顺、刘保几个,对视一眼。
几个人,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同一样东西——那是一种,饿了许久的狼,盯着远处一块,还没到嘴的肥肉时,才会有的,凶狠又贪婪的光。
耳房里那帮人散了。延禧宫这边,安陵容的屋里,又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
福顺,又来了。
安陵容如今,已经连躲都懒得躲了。她知道,躲不过。这深宫里,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答应,父亲还在狱中,除了任这畜生摆布,她还能怎样?
福顺进门,反手闩门,熟门熟路地,就往床边走。
“安答应,”他阴恻恻地笑,“小的这几日,忙得很。可一得了空,头一个想的,还是您。您说,您这身子,是不是给小的,下了什么蛊?”
安陵容躺在床上,背对着他,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