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浑身一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朕问你,”皇帝盯着她,“你费尽心思,捉回一个,早已潜逃在外的太医,又让他,指认华妃。你这一手,是想做什么?是想告诉朕,朕的后宫,乱得,连一个太医,都敢欺君了;还是想,借着这由头,把华妃,连同年家,一并,踩下去?”
甄嬛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那不是被冤枉的委屈,是一种,彻骨的、到头来一切盘算都成空的、心寒。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却发现,嗓子里,像堵着一团棉。
这宫里,最寒的,从来不是时疫,不是冷宫,也不是那些个见不得光的、长出了根的男人。
最寒的,是眼前这个,她曾以为,能信他的、九五之尊的天子。
甄嬛从养心殿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没坐轿,一个人,在夹道里,慢慢走着。风从宫墙尽头,打着旋儿地,灌进来,吹透了她的衣裳,也吹凉了,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她忽然,就笑了起来。那笑,凉得,像桐花台上,深夜的月光。
“原来……是这样。”她轻声,对自己说。
这宫里,她斗华妃,斗皇后,斗太后,斗这满宫的明枪暗箭。
她以为自己,已经很累了。
可直到今夜,她才明白,她真正要斗的,从来,就不是这些。
而就在她身后,那月光照不到的、犄角旮旯里,几双眼睛,又亮了起来。
依旧是那间,下钥后没人的耳房。
顺子点着油灯,摸出那本,从不离身的、破破烂烂的账本,就着光,添了又添。
“听说了吧?”顺子压低声音,眼里放着光,“莞贵人,今晚,在皇上跟前,碰了一鼻子灰。皇上,没信她。还把她,当成了想陷害华妃的、不安分的女人。”
福顺“嘶”了一声,接话:“这宫里,越得宠的,摔得越狠。沈眉庄染了时疫,眼看不行;甄嬛呢,又被皇上冷了心。这一个两个,都成了,悬在案板上的肉。”
刘保嘿嘿笑着,搓着手:“那,咱弟兄们,是不是,也该,动一动筷了?”
康禄海坐在最里头的暗处,左脸上那道疤,被油灯映得,一跳一跳的。他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阴沉得,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急什么。沈眉庄还没死透,甄嬛也还没倒。这肉,得等它,彻底,凉透了,再下嘴,才香。”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饿狼般的、能吃人的光:
“不过,那碎玉轩的浣碧,老子,已经先吃了一回。这小蹄子,滋味,不赖。等甄嬛一倒,那满院子的丫头,还有那甄嬛本人……就都,轮到,咱们弟兄了。”
顺子会意,在那账本上,密密麻麻地,又添了长长的一行。油灯的火苗,被几个老太监,粗重的呼吸,吹得,一跳,一跳的。
账本上,那新添的一行,字迹潦草,却清晰得,刺眼:
“碎玉轩,莞贵人甄嬛。待其心冷失势,连同满院丫头,人人,皆可尝。”
写完了,几个老太监,对视一眼,都从彼此,那张写满贪婪的、丑陋的脸上,看见了,同一样东西——
饿了许久的狼,盯着远处,那块,还没凉透的肥肉,才会有的,凶狠,又耐心的,光。
窗外的夜,黑得,能滴出墨来。
而甄嬛,尚自,一步一步,走在那,黑沉沉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夹道里。
她不知道,这宫里,从来,就没有过,一条能走到头的、干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