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眉庄回过神来,见是甄嬛,勉强笑了笑,可那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往温实初身上,瞟了又瞟。
甄嬛何等心细,只这一眼,便什么都瞧出来了。
眉姐姐,对温实初,动了心思。
可温实初呢?
这太医,生得清秀,性子又木讷,毕生只认定了一个人。
他伺候沈眉庄,是敬,是医者本分;可他心里头,那点藏不住的火热,从头到尾,全系在甄嬛一人身上。
甄嬛看得出。沈眉庄,也看得出。
“甄姐姐……”温实初见了甄嬛,手一抖,险些把药碗打翻。
他忙低下头,耳根都红了,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落在沈眉庄眼里,越发地,刺得人心口发疼。
甄嬛只当不知,与温实初轻声商议着沈眉庄的病情,又叮嘱了几句。
她心里清楚,温实初这份情,她受不得,也还不了。
可眼前这乱局,又偏偏,离不得他这个肯搭把手的实诚人。
温实初走时,一步三回头。他看的是甄嬛。
沈眉庄躺在病榻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那股子怅然,像潮水一样,一点点,没过了胸口。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没有一个男人,心里装的是她沈眉庄。
皇帝的宠爱,是施舍;温实初的照拂,是借着对甄嬛的痴,顺带着的仁心。
而她呢,一个被禁足的、病得半死的女人,竟连被一个人,真心实意地、放在心尖上,都是奢望。
这念头一起,她那烧得滚烫的身子里,便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的渴。
那渴,不是病,是她被这深宫,活活憋了太久、无处安放的、属于女人的那一腔火热。
可她,又能向谁,去讨呢?
祸,不单行。
就在华妃复权没几日,前朝,又出了幺蛾子。华妃的哥哥年羹尧,上蹿下跳,寻了个叫赵之垣的大臣,一本奏章,弹劾甄嬛的父亲——甄远道。
罪名扯得又大又空:什么“不敬功臣”,“违背圣意”,“结党营私”。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华妃和年家,冲着甄嬛来的。
动不了甄嬛,就拿她远在朝堂的父亲,开刀。
皇帝何等精明,岂会看不穿这背后的门道?可他眼下,正要用年家,还不能明着驳了这份弹劾。于是,他下旨,把甄嬛叫到了养心殿。
这是甄嬛入宫以来,头一回,不是因着恩宠,而是因着父亲的“罪名”,跪在皇帝跟前。
“臣妾的父亲,”
皇帝坐在上首,语气缓了缓:“被人参了一本。朕,也想听听你的意思。”
甄嬛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心里,把来龙去脉,看得透透的。
可她知道,此刻,不能争,不能辩,更不能哭。
她一哭,一辩,就把父亲,往死路上,又推了一步。
可她那跪下去的两条腿,却因为绷得太紧,腿心那块软肉,被冰凉的青砖,硌得一阵一阵,发麻,发涨,像有根细线,从穴口一路往上,勒到了小腹。
“回皇上,”甄嬛伏身,声音平静,“臣妾父亲,为官多年,只知恪尽职守。是清是浊,皇上圣明,自有公断。臣妾一介女流,不敢妄议朝政,只求皇上,念在臣妾的父亲,也曾为朝廷,出过几分力,给他一个,问个明白的机会。”
伏身时,她那条挑着素色帕子的手,垂在身侧,指尖不自觉地,碾着裙摆上绣着的那朵缠枝莲,把那丝线,都搓得起了一层毛。
她这话,点到了七八分,剩下两三分,全咽回了肚子里。她不敢多说。多说,就是恃宠而骄,就是外戚干政。
皇帝望着跪在殿下的这个女子,那张酷似纯元的脸,此刻,带着几分倔强,几分隐忍,格外地,勾人心疼。
他心里,那点本就不多的、想要敲打她的意思,竟莫名地,软了下去。
“罢了。”皇帝叹了口气,“你父亲的为人,朕,心里有数。这事,朕自会查。你且,放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