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客厅里那台电视还响,沈砺换了个台,从体育换回钓鱼,音量拧小了一点。茶几上那半盘水果没人收,西瓜切开的面上已经有点发干,塑料叉子歪在一边。
“你妈又去鼓捣她那张脸了。”沈砺头也没抬。
“她不是刚洗完澡。”
“洗完还得抹,一层一层。”沈砺说,“你回来这几天,她能捯饬得勤一点。”
沈迟没接。
“学校那边怎么样。”沈砺问了一句。
“就那样。”
“缺钱说一声。”
“够用。”
沈砺嗯了一声,眼睛又回到屏幕上。父子俩隔着半个客厅,一个看鱼,一个看墙。沈迟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电视柜上那盆绿萝,墙上那张全家福,照片里自己还小,站在两个人中间,手里举着一根冰棍。相框的玻璃上落了一层薄灰,也没人擦。
沈迟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行李箱拖进自己房间。
箱子推到墙边,沈迟这才去找灯的开关。按了两下没摸着,干脆不开,借着客厅漏进来的一点光,把箱子放平,拉开拉链。里头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双球鞋,一台笔记本,还有一摞压在底下的书。把书抽出来放桌上,又从侧袋翻出充电器,插进墙边的插座。
插座的位置记得。小时候这屋子就是他的,床挨着窗,桌子靠着那面墙,墙皮上还留着几道他小时候用铅笔画的道。现在床换了新的,桌子还在原来的地方,连那道划痕都在。
沈迟拉开窗帘一角。
楼下小区里亮着几盏路灯,灯下有个人牵着狗慢慢走。远处一扇窗户里亮着电视的光。凉意从窗缝里透进来,屋里却还是那股甜味,从客厅一路跟过来,落在枕头上。
门口传来一声响。
沈迟回过头。
是主卧的门开了又关上。拖鞋在地板上踩了两下,进了浴室的方向。
浴室的水声响起来。先是哗哗地冲,冲了一会儿,小下去,变成细碎的一点淋。墙这边是老房子,隔音不好。
沈迟把箱子合上,推到床脚。拉链拉到头,卡了一下,来回扯了两回才顺过来。
箱子还散着一股外面的味。把换洗的衣服拿出来,叠好放进床头那个旧柜子。柜门有点松,关的时候得往上抬一点。这毛病小时候就知道,这么多年,家里别的东西换了不少,这扇门倒一直没修。
沈迟坐在床沿,没开灯。屋里的东西都剩个轮廓,桌子,椅子,窗。桌角还是磕在膝盖那个高度,跟从前一点没差。床单是新换的,凑近了闻是刚晒过的味道,跟小时候闻见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起身,走到墙边。墙皮上那几道铅笔印还在,一道比一道高,最上头那道是上高中那年划的,之后再没人添过。印子边上有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圆圆的,蒙了灰,看不太真。
沈迟用手指把那行字上的灰抹掉一点,又收回手。小时候画到一半,林婉总嫌他站不直,非要把他往上按,按得肩膀发酸。现在不用了,他比她高出快一个头,进门得低头。
他回到床边,把床头柜拉开。里头搁着几样旧东西,一副没拆封的扑克,一只坏了的电子表,一个塑料哨子。最里面压着一本练习册,是小学的,封皮卷了角。翻了两页,笔迹歪歪扭扭,有一页底下用红笔写着两个字,好好写,是林婉批的。他合上,放回去,把抽屉推严。
盒子底下还压着一张照片,是好几年前在公园门口拍的,林婉穿着裙子,蹲下来搂着他,两个人都笑。纸边已经发黄。沈迟捏起一角看了看,又原样放回去,压在练习册底下。
手机屏亮了一下,是同学群,有人发了张聚会的照片,几个人举着杯子。沈迟看了一眼,没回,把屏按灭。
水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大概是嫌凉,在调水温。
沈迟摸到手机,屏幕亮起一小块光,照在手心。翻了两条消息,都是同学问什么时候聚,挑一条回了句改天。看过两眼,按灭,放到一边。
窗外有人走过,手电筒的光一划,在墙上留了一道,又没了。楼下那只狗叫了两声,很快安静。
沈迟仰面躺到床上。
床是走后新买的,比小时候那张宽,也硬。摊开手脚试了试,够不到两边。天花板黑着,看不见。水声还在。
沈迟闭上眼睛,没睡。躺着,一直躺着,等那点水声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