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该怎样和师娘说,他所崇敬的、追随的师父,以那样龌龊又不堪的方式死去?
他不知道。
这个问题对于一个初涉人世、只有十五岁的少年来说实在是太难太难了。
单思渊踩着夕阳前往归义坊,走得好慢好慢,背后的太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好长,正如他已经变形的、不复曾经的那颗心。
咚、咚。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楼梯上却又很响,他慢吞吞爬上二楼、走到门前,抬手,叩叩。
门被打开,露出师娘的脸。
她较记忆中苍老了许多,脸上多了霜痕、鬓间多了白发,看见单思渊时,她疲惫的双眼中闪烁起几点光彩,但很快,这种光彩变为了一种极其古怪的、带有审视的目光。
那目光好冰冷,像刀,一寸一寸刮过单思渊的脸,最终落在他紧握着剑、指节用力泛白的手上。
“你……师父呢?”
她挡在门前,阻止了单思渊的脚步,张口吐出一句嘶哑的话。
喉结滚动了一下,单思渊艰涩开口:“他在去长安的路上,遇见……仇家。
死了。”
师娘点点头,神情很麻木,似乎已猜到了这个答案:“七星龙渊呢?”
眼前浮现出章氏兄弟私邸中的景象:宝石琳琅、奇珍遍地,七星龙渊像个不值钱的玩物般被随意扔在一旁。
单思渊闭起眼睛,好像这样就看不见:“师父死了,剑……丢了。”
“也罢。”
师娘又吐出几个字来,声音粗如砂纸,喑哑异常,“你活着……就好。”
说完,她后退一步,侧身让单思渊进门,屋内桌案上已摆好了饭菜,正冒着腾腾热气。
单思渊在案边坐下,热气将他的眼睛熏得很酸、很疼,几乎落下泪来。
“吃吧,二郎。”
师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单思渊捧起碗,机械地、麻木地扒着碗里的饭,筷子撞在牙上发出咔咔的声音。
“你师父是什么时候离开东都的?”
师娘在他身后倒茶,问。
“七日前。”
单思渊回答。
“你为什么不跟他一起去?”
师娘又问。
“他让我……”
单思渊哽咽了一下,泪水落下来,顺着脸颊流进碗里、嘴里,好咸好涩,“回蜀中。”
咔哒一声,茶碗被放在一旁,师娘沉默片刻,追问:“回蜀中干什么?”
“我不知道。”
“你……”
身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听见师娘又问,“自己一个人回去吗?”
粟米饭已经塞满了单思渊的嘴巴,将两侧腮帮撑得鼓起来,他闭着眼睛、抿紧嘴唇,点头。
“不同其他人一起?”
师娘走到他对面坐下,直勾勾盯着他,带着令他脊背发凉的审视,“二郎,你不是在东都交了许多好友吗?”
单思渊闻言一怔,不安地、慌乱地看向她:“师娘……都知道?”
师娘答非所问:“你师父……知道吗?”
此刻单思渊突然意识到师娘或许并不知道师父为何下山、来到东都后又发生了何事,他放下碗筷,红着眼睛咽下嘴里干噎的粟米饭,端坐身体,双唇嗫嚅片刻,苦涩回答:“师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