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这便下车,仍是柴少卿在等候,宋肇唱了个喏,听他说:“这几日我等勘验了灵台,发现浑天仪的内、中、外三环内侧俱有桐油的痕迹。”
“桐油?”
宋肇正跟着他的脚步往里走,闻言,诧异地看向他,“浑天仪日常维护用的膏脂都是用牛羊脂混蜂蜡、草木灰制成的,桐油干后成膜,不可能用在浑天仪上。”
柴少卿一听便知他知晓其中原理,点头道:“是也。
所以我等怀疑是否有人在浑天仪上动了手脚,致使监正自燃,故而加大了勘验范围,于灵台下方找到了两块被焚烧过的火石。”
“焚烧过的?”
“焚烧过的。
据火石焚烧过后表面上的灰烬来看,火石被焚烧前,应是被人用丝线固定在了浑天仪上,待火起后,丝线被烧毁,火石便掉了下来。
当时四处混乱,人人都在看监正,不会在意两枚悄然落地的火石。”
听完柴少卿这番话,宋肇微蹙着眉,似乎已隐隐有了推断,这时众人行至殓房前,他转头问:“那……是不是还在监正的身上发现了桐油?”
柴少卿顿时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十分欣慰地点头:“监正虽已……但尸身也并未悉数烧毁,仵作在他手中发现了一小截未燃尽的桐油丝线。”
他边说边招手,小仵作忙将那截不足半个指甲盖长的桐油丝线拿给宋肇看。
宋肇借着天光去看那丝线,片刻后,说:“桐油灯不便宜,长安如今也只有宫中、贵族府邸及寺庙才会使用,且用作引火的丝线乃是三股合一股编成的,但这根线有四股,不常见。”
一旁的柴少卿闻言一怔,显然并未发觉其中异常:“三股四股,有何不同?”
“桐油丝线的粗细长短将作监里都是有定数的,粗了费油、细了费线、短了不够用、长了不好保存,故而不管是合三股还是合四股,编出来的线都是一样的。
四股编法来自西域,曾在洛阳盛极一时,但工艺复杂,渐渐便不用了,如今长安应当买不到四股的桐油丝线,我也只是少时在公主府中见过。”
听完,柴少卿的神色变化一番,似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是以一种带着感慨的语气道:“宋将军还真是……见多识广啊。”
说完,他便扭头朝身后一众差役吩咐:“去东、西市,还有西域胡人多的地方找,看看哪里能买到四股的桐油丝线。”
差役们齐声唱喏,然而不待离去,便被宋肇出言制止:“不劳烦大理寺。”
他转过身,笑吟吟看着身旁少卿,“北衙禁军遍布长安一百零八坊,此事交于我来查便好。”
柴少卿却道:“北衙禁军肩负圣人安危,我等岂敢劳烦?大理寺掌天下刑狱案件,查清此案,义不容辞。”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肯相让,偏生还装得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其余众人面面相觑不敢一言,唯恐开罪。
殓房内暗流涌动,气氛逐渐变得紧张而焦灼,对峙半晌,单思渊突然问:“那片龟甲呢?”
柴少卿心中虽有不满,却也不敢真的得罪宋肇,见单思渊张口给了台阶,当即借坡下驴:“在此处。”
他说着就示意仵作将那夜单思渊在监正身上发现的龟甲取来,龟甲半面被烧得面目全非,结着一层厚厚的焦壳,仵作不敢轻易取下,恐损毁龟甲本身,只好先泡在水中,待焦壳脱落再行查看。
不料才他才端着那小小的木盆前来,单思渊便后退一步,捂住了口鼻。
“怎么?”
宋肇看他。
“有鱼的味道。”
单思渊说,“很臭。”
宋肇眼神微变,看向单思渊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与打量,但很快又被垂下的眼睫遮住。
他笑了一声,上前去看那龟甲:“乌龟身上有鱼的味道有什么大惊小怪……这是什么?”
仵作低头去看,登时吓了一大跳,众人见状,立刻上前查看,只见小小的木盆中,龟甲上现出一行扭曲的血字,每一画都像是被剥了皮的血蛇般痛苦地抽搐着。
——火焚仓台,风覆廪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