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吐完,他起身欲走,却见岸边芦苇打着蔫儿,新抽的嫩芽干瘪蜷曲在顶端,脱水一般。
芦苇枯黄的茎秆挂住了正在水中不断溶解的蟾蜍卵囊——说实话这场面有点儿恶心,半透明的胶膜边缘泛白,里头裹着密密麻麻的黑卵,老长一条,随着水波不断漂浮,像是人的头发。
看到这个,单思渊觉得更恶心了,一溜烟走出去老远。
宋肇前去时,小仵作正趴在岸上观察,半晌,他折了根枯芦苇下来,伸进水里一搅、一挑,把那长长的一条卵囊挑出水面,举在夕阳下看了半晌,突然伸手捻了捻,然后竟当着所有人的面伸出舌头,往指尖一舔。
众人当即瞪圆了眼睛,震惊又佩服地盯着他,舔完,小仵作又砸吧砸吧嘴,半晌才道:“这水有问题……书上说,蟾蜍味辛、苦、甘,这个尝起来咸咸的,还有早上的鱼……”
这时,站在不远处的单思渊蓦然回首,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破天荒地露出了极为惊恐的神色,显然也听见了小仵作的暴言。
岸边静得一静,唯有薛观的喃喃:“辛、苦、甘这三个味道到底是怎么共存的……不对,到底是谁会去尝蟾蜍是什么味儿……太恶心了。”
宋肇也被恶心得不行,深吸一口气,强忍嫌恶问仵作:“有什么问题?”
“这水太咸了。
河鱼和海鱼不一样,水里盐多了就会死。”
听仵作说完,宋肇不知怎的想起那本应与税粮一同运来长安的税盐,立刻道:“捞!
再往河底捞!”
岸上飞骑军虽不解,却不敢违拗将军的命令,立时搬来码头上的工具,站在岸边排成一排,抓着捞网往河底捞去。
渠水不断被搅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水底的泥沙被挖开,和水草一起随渠水翻涌,水面瞬间浑浊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士兵动作一滞,手中的捞网似是被什么挂住了,他用力拽了两下,没有挣脱,当即扎起马步,双手握紧捞网,大喝一声,猛地将被挂住的网从水中抽了出来。
网沿上沾着厚厚的泥沙、黏腻的水草,另还有一个被浸湿的皮囊袋,那士兵见状,忙将袋子取下来,呈给宋肇。
那皮袋约莫两掌大小,通体泛着棕褐色的油光,袋身浑圆微扁,接缝处以羊皮筋缝起。
宋肇拿在手中晃了晃,袋身上的水珠立时便全部滑落,皮袋一点也不曾沾湿,十分防水。
他又凑上前轻轻嗅了嗅,除了浓郁的土腥味外,还有一股淡淡的腥臊味。
一旁柴少卿则眨了眨眼睛,不确定道:“这是……库鲁克?”
宋肇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似是没想到他也知道,点头:“是。
这是突厥的库鲁克盐囊。”
一提到盐囊,众人皆面有喜色,但很快又愁云惨淡起来。
跟随柴少卿前来的大理寺官员紧蹙着眉头,不解询问:“先是西域的桐油丝线,又是突厥的什么鲁盐囊……怎么都跟那些胡人有关?”
这时单思渊循着动静前来,正好听见这句话,下意识看向宋肇,正见宋肇也朝自己看来,孩子般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他们都知道,除上述两样东西外,与此案有关的线索还有他们昨夜在来自西域的曼延戏班内发现的、可模仿饿鬼声音的羊胃囊。
“西域……胡人……”
宋肇喃喃自语,这时,一旁的柴少卿突然惊叫起来,指着不远处的水面示意其余人去看:“水里好像有个人——”
众人循着他的指示看去,只见夕阳下、被橙光映照的水面之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惨白的人形轮廓,正被渠水的波涛缓缓推向岸边。
无名尸首仰面浮起,身上的衣物已被剥去,裸露在外的皮肤被水泡得苍白肿胀,鼓鼓囊囊得像是灌满了水的皮袋子。
两只眼睛已被渠中的鱼群啄成窟窿,黑洞洞凹着,望向即将被夜色吞噬的天穹。
岸上众人见状惊恐不已,反倒宋肇十分冷静,一把拿过薛观手中的捞网,想去将那尸首捞上岸来。
单思渊站在一旁看他,夕阳的光芒将他微侧的脸照亮,映着那双不住观察、带有判断和怀疑的眼睛。
水中的尸首很快被宋肇用捞网扒拉到岸边,几名飞骑军正要下水去捞,却见那具泡得浮囊的躯体被捞网勾着推拉了几下后失去平衡,竟随着水浪在岸边翻了个面,露出光裸的后背。
柴少卿立时大叫,只因那尸体背后竟也有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