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思渊盯着他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良久,才伸手掏出始终贴身放在衣襟里的竹叶镖,握进掌心,翻下了屋顶。
夜又陷入寂静,唯闻平康坊内燕语莺声,待到歌声渐息、天又大亮,长安一百零八坊坊门洞开,柴少卿忐忑地踏入了醴泉坊。
“柴少卿这边请。”
太阳没出来,是个阴天,柴少卿跟着仆役的脚步往里走,不住四处张望,以期能发现些什么。
“当心脚下。”
那仆役又说。
他心有惴惴,一连点头,不住用袖子去揩额角渗出的汗珠,及至到了书房,仆役叩叩敲了两下门:“阿郎,大理寺的柴少卿到了。”
书房里传来叶栖风的声音,隔着一扇门,闷闷的:“请见。”
仆役诶了一声,十分恭敬地打开门。
屋里门窗紧闭,只点了一盏豆大的灯,无比昏沉,柴少卿入内,屋内一亮又一暗,待仆役咔哒合上门,一切又被淹没在黑暗之中。
“昨夜,”
柴少卿站在门前,不欲入内,微弱的天光透过窗扇撒在他背上,将绯色的官服照得像血一样红,“胡商报案,金吾卫在东市西域香料库内找到了寺中两名失踪评事的尸体。”
话音落地,没人接,书房里好静,只偶尔能听见丞相掭笔时发出的细微声音。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沙沙,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说:“我找你来不是为了此事。”
他立在阴影里,叫人看不清神色,柴少卿紧抿着嘴唇,犹豫几息,好似决绝般闭上了眼睛,叉手、弯腰:“请相公明示。”
暗处又传来纸张被稀里哗啦揉作一团的声音,丞相继续掭笔、写字:“还是春天的时候,你们大理寺不是在京郊那农户家里找到了一枚竹叶镖?说是什么……蜀中竹影堂刺客留下的?”
柴少卿垂首回答:“是。”
“这么久了,还没抓到那刺客吗?”
静得片刻,方才响起柴少卿喑哑的声音:“下官……无能。”
“你回大理寺后,给金吾卫发一封海捕文书,让他们即刻将那竹影堂刺客缉拿归案。”
不待他说完,叶栖风便从阴影中走出来,拿着一幅画像打开给柴少卿看。
他的右耳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甫一靠近,便能闻到其中清苦的药味,柴少卿不由多看了两眼,这才将目光投向那幅画像。
见那画像上所画之人乃是个少年,大抵只有十八九岁的年纪,而并非单思渊,柴少卿心有犹豫,不愿伸手去接,只问:“敢问相公,此人……是何身份?”
“自是竹影堂的刺客。”
叶栖风答道,右手往前一递,要将那幅画塞进柴少卿手里,不料柴少卿却向后一避,依旧不愿接,“柴少卿,将这刺客找出来,我家阿郎不会辜负你的辛苦。”
柴少卿闻言,垂下脑袋,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几息之后,他抬起头,望向隐匿在阴影中的丞相,喉结一滚,咽下一口口水:“相公,我妻儿……”
“一切安好。”
叶栖风再次答道,又将手中的画像朝他递了递,“待柴少卿找到那刺客,定可与夫人团圆。
想来那时柴夫人也近临盆,这是喜上加喜的好事。”
柴少卿死死咬着嘴唇,像是要咬出血来,他盯着叶栖风手中的画像看了良久,方才伸出颤抖的双手。
然指尖才碰到画像,他便又如被火燎般倏地收了回去,叶栖风见状,十分强硬地将那幅画像塞进了他的手里。
柴少卿闭上眼睛,如被开背抽线的虾般绝望而痛苦地躬起身体,哑声道:“多谢……相公。”
屋内一亮又一暗,柴少卿同来时一样离开,叶栖风关好了门,搓了搓发痒的耳朵,扭头去看仍站在桌前写字的丞相:“用金吾卫逼他?”
丞相笑了一声,落笔:“一个刺客再厉害,又怎能与朝廷相抗?难不成单思渊还能为了那小子劫法场?”
叶栖风剑眉微蹙:“可届时若单思渊真为保他师弟杀了宋肇,怎么办?捕亡令都发出去了,这可不是说撤就能撤的。”
阴影中传出一声嗤笑,丞相搁笔,从桌后绕了出来,窗外的微光照亮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你在我身边这么久了,怎么还抱着这样的心思?果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