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侍立一旁的沙弥奉上一只盛满圣水的金钵,僧人睁开眼睛、神情凝重而肃穆,右手翻出,将一把黑色的糯米撒入金钵之中。
澄澈无比的圣水刹那黑气弥漫、剧烈翻腾起来,不停发出急促的咕嘟声,数百双眼睛死死盯着那翻腾的水面,只见青烟喷涌而出,带着极为浓烈刺鼻的臭味,向四周弥漫开去。
旋即那僧人高颂一声佛号,手作金刚指,指尖蘸水,猛地向前一指。
众人立即循着他的指示向前看去,好似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引,最终聚焦与一身影之上——只见楚王身着素色王袍,长身玉立于勋贵前列,挺拔如松。
“阿弥陀佛。
揭谛示警、圣水显形,”
那僧人的声音慈悲依旧,却变得嘶哑异常,带有颤抖,“饿鬼戾气,源于……此身。”
人群顿时如沸腾炸开的滚水,仓皇四散而去,瞬间在楚王周围空出一大片空地。
惊恐、慌乱、难以置信、幸灾乐祸……各式各样的目光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罗网当头罩下,将这只猎物困于其中。
楚王面沉若水、并无惊慌,唯双目微微眯起,带着了然看向丞相。
丞相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乍现,他上前一步,厉声道:“邪佞饿鬼,竟敢附身楚王,行这诸多伤天害理、悖逆人伦、弑君索命之事!
今日诸天神佛皆在,你这披着人皮的饿鬼,还不伏诛?!”
说罢,他立即转向乐安公主,跪地嘶声高呼:“殿下!
自江南春赋启运、宋将军查出西域元凶后,楚王便多行包庇之事,如今想来,定是受那饿鬼蛊惑,与邪祟沆瀣一气、为虎作伥、以图神器!
臣请殿下诛饿鬼、除国害,为太子殿下报仇!”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猝不及防,满寺官员皆惊魂未定、不住恐惧发抖,唯乐安公主镇定自若、立于坛城前,目光冷厉似寒刃,死死盯着人群间孤立无援的楚王,美目之中再无悲戚怜悯,唯剩冰冷果决的杀伐之意。
她缓缓抬手,伸出一指指向楚王,声音不高,却似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死寂的法坛之上:“拿下。”
宋肇立刻高声重复:“拿下!”
护卫周遭的飞骑军得到命令,立即鱼贯上前将楚王围住,形成人墙,将他与百官隔开。
同时大兴善寺四处响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内外俱戒严,全副武装的飞骑军把控四处坊门及坊内各个出口,眨眼间便将靖善坊围得如铁桶一般。
被围堵在寺内的百官这才回味过来,有那敏锐一些的,已意识到乐安公主究竟要做什么,当即大惊失色,下意识朝丹墀上的御幄望去,面色骇然;迟钝一些的虽没立刻反应过来,却也知道此时局势紧张、不容差错,顿时心脏狂跳、隆隆如擂鼓。
而就在这时,一声饱含悲愤与决绝的嘶哑厉喝乍起,落于坛城有如惊雷。
“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柴少卿大步而出,他形容憔悴、双目赤红如血,步伐却坚定异常。
他排开众人径直走至坛前,血丝遍布的双眼死死盯着丞相,其中熊熊燃烧着痛心切骨的仇恨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殿下要拿下谁?是悉心毕力、尽瘁事国的楚王殿下;还是迫不得已、为虎作伥的臣工呢?”
乐安公主冷面不语,丞相那双总是耷拉着的眼睛则迅速睁大,他回视柴少卿,怒道:“柴照临,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身为大理寺少卿,竟袒护这邪祟,难不成你也被那饿鬼附身了吗?!”
柴少卿闻言,蓦然爆发出大笑,那笑声讥嘲无比,又满是凄惨与绝望。
他转过身去,面朝坛城前惊疑不定的百官,嗓音凄厉、字字切齿:“饿鬼?邪祟?哈哈……哈哈哈哈!
正念若衰,邪念则主!
诸君,抬起头来,好好看看清楚!
长安城中的饿鬼,不在太仓、不在司天监、不在广通渠,亦不在东宫,”
他伸出枯瘦的手臂指向丞相,衣袖猛地一甩,发出巨响,“只在此处!”
“构陷忠良是他!
徇私枉法是他!
结党营私是他!
蒙蔽圣听是他!
贪腐国帑民财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