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安公主扶着他走出紫宸殿,正巧望见东宫来人离开,问他:“你不是说东宫四处都是飞骑军?怎么这些人还能跑出来?”
宋肇眨了眨眼睛,恭敬说:“太子到底是公主手足,若是朝督暮责,只怕冒犯。”
“手足?”
乐安公主冷声重复,面有不屑,“一个乡野村妇生的狗奴,也配与本宫互称手足?”
“太子庸弱无能,自是比不上公主万中之一。”
乐安公主倏而停步,看向宋肇:“可再比不上,他也是太子。”
宋肇觉察到她的目光,微微抬头,旋即又迅速垂下眼睛:“臣请公主吩咐。”
紫宸殿外蓦地静下来,宋肇难得忐忑,心跳隆隆如雷,不住撞击胸膛,及至乐安公主握紧了他的手,将他拉到面前,问:“长安城里的那只饿鬼,抓到了吗?”
宋肇抿唇:“自大理寺二位评事与仓部司的胡郎中遇害后,饿鬼便隐匿了踪迹,再也不曾现身,暂还无从查起。”
“你觉得它藏在哪里?”
“臣愚钝。”
宋肇将头埋得更低,“请公主指点迷津。”
“本宫听闻,入夏后春宫桐叶焦若魏王纸,你说,这会不会是饿鬼的手笔?”
宋肇当即会意,敛目恭敬道:“那臣这便叫人前去东宫查看。”
时近傍晚,宋肇离宫,登车时却被叫住。
一小厮打扮的少年背着小包匆忙跑来,到得车前,叉手朝他一礼:“宋郎君。
小人自东市益丰柜坊来,我家阿郎命我将此物交予郎君。”
说罢,他从小包中掏出几张叠在一起的黄麻纸,递给宋肇后又一礼,扭头跑走了。
待到上车,宋肇才将叠在一起的麻纸打开,前三张乃是前几日他拿去益丰柜坊请胖掌柜帮忙查找来历的无名书信,最后一张则是胖掌柜查出的来历。
胖掌柜的字迹整齐端正,同他本人一样圆润,在纸上写道:经遍校诸司笔迹,君所查雁书中,三中有二撇捺藏锋处尤类大理寺朱批勾决,豸府少卿墨中锋芒恐难自晦矣。
天渐擦黑,报时鼓声响彻朱雀大街,柴少卿怀抱一檀木匣,随归家的人流到得道德坊前,仰头看向那在阴沉光线下晦暗不明的坊门。
跟随他前来的老仆见状,不由劝慰道:“阿郎……”
柴少卿不语,那老仆便继续开口:“如今公主独断专擅、丞相党同伐异,阿郎既得信任,何苦冒险前来?”
闻言,柴少卿苦笑一声,叹道:“若真得信任,想来月娘与阿奴也不会被掳走为质、用以要挟。”
老仆一听,愈发急切起来:“如此一来,岂非置夫人与大郎于险地?阿郎,再想想旁的办法,总、总有别的路可走,你何苦……”
“你说的我都懂,”
柴少卿敛目,面有哀色,“比谁都懂。”
“可我没的选。”
他转头看向那老仆,嗓音低哑,满是不甘与痛苦,“我身为大理寺少卿,掌天下刑狱,本应除国蠹、纠奸佞,护国法、守纲常,可这四年来却坐视豺狼当道、构陷忠良、贪墨无度。
我替他们做的那些恶事、手上沾的人血,足令我日日忐忑、夜夜难安,心受油煎火烤。”
“阿郎,那是龙潭虎穴!
你去了无异送死啊……先公在天之灵,也断不愿见你如此……”
暮光之下,柴少卿的背影佝偻异常,他紧紧抱着怀中的檀木匣,沉默许久,方才悲怆开口:“当年我登科及第,在我阿耶灵前指天立誓,秉心如秤、明镜高悬,如今却步步退让、助纣为虐。
我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然大夜弥天、牝鸡司晨,他们竟欲效赵李之谋、行昌邑之事,此已非我一家一族之祸,乃是国殇!”
“这天下,焉有食国之禄而逃其难者?我自知罪无可恕,然覆巢之下无完卵,届时莫说月娘与阿奴,天下万姓、亿兆黎庶皆陷倒悬,我若再心有苟且,岂非千古罪人?”
老仆眼中含泪,发着抖想要拉住他的袍角,那绯色官服却如流沙一般,从他的掌中滑走。
蹒跚脚步声逐渐远去,片刻后,楚王府前传来叩门声响。
“大理寺少卿柴照临,求见楚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