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裴云素一动不动,手中举着一份黄纸敕牒,敕牒封面以墨笔书写“敕”
字,而非常见的朱笔。
看见那敕牒,胖掌柜那双黑豆眼立时瞪得溜圆,他颤抖着伸出手,指着裴云素手中的敕牒,两瓣嘴唇哆哆嗦嗦,半晌也没挤出一句话来。
然不待他开口,裴云素手腕一抖,敕牒便哗啦啦地散开,拉成长长一条,在他身前不停晃动。
“随春生……骑都尉……你、你哪来的?这份敕牒你从哪来的?!”
原本泰然自若的胖掌柜因那份墨笔敕牒慌乱起来,他无措片刻,立即冲上前去,竟想从裴云素手中将敕牒抢过来。
但裴云素却不给他这机会,脚下一错、避开他,同时反擒住胖掌柜的双手,一把将他制住。
“这是我在东都拿到的。
我问你,这上面写,敕封我师父随春生为骑都尉,是不是真的?”
胖掌柜不回答,浑身都在发抖,扭头狠狠瞪着他。
柜坊小厮见状,惊恐叫来护卫,护卫们各个牛高马大,将三人团团围起来,裴云素却好似没看见一般,只厉声重复:“我问你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有人回答他,但这个人不是胖掌柜。
听见这个声音,裴云素的双手颤抖了一下,灵活的胖掌柜立刻挣脱开他的束缚,同时一把抢过他手中的敕牒,胡乱团巴团巴抱进怀里,口中不住发出一连串哎哟哟的声音,手忙脚乱地跑进了柜坊护卫们的身后。
裴云素怔怔回头,但见单思渊站在大门前,挂在门上的金铃正随着他的到来叮铃作响。
他登时说不出话来,眼睫、嘴唇、双手,浑身都在颤抖着。
柜坊内响起少年极为沉重的呼吸声,裴云素垂下通红的眼睛,慌乱地、无助地四下去看,好似不知该怎么面对单思渊。
他其实早就知道那是真的了,敕牒盖了中书省的印,难道还能是假的?
要真是假的就好了,就把这当成一个过家家的游戏,游戏结束,什么都没有发生,师父还是那个师父,德行高洁、不肯折腰;师兄也还是那个师兄,未染红尘、心如赤子。
但这份来自东都的敕牒击碎了他的幻梦,犹如一只巨大的锤子,一锤一锤,将他曾经所坚信的、遵从的、奉行的一切都砸烂,露出包裹在外壳里的血肉模糊的真相。
裴云素仓皇转身,好像看不见单思渊就不用面对,他无措地摸着自己的脸,有水濡湿指尖,他擦了一下、又一下,手却越来越湿。
见他转向自己,胖掌柜登时如临大敌,紧紧将敕牒抱在怀里,后退几步,警惕地看着他。
这时,一枚金锭闪着光从天而降,掉进他怀里,胖掌柜一把接住,侧目去看,只见单思渊一扬下巴,平淡道:“还他吧。
反正都已经看过了。”
说罢,他又补充:“少年人逞一时意气、多有冒犯,你别怪罪他。”
胖掌柜这才将怀里皱巴巴的敕牒一页一页抚平叠好,心有余悸地递还给裴云素。
裴云素低着头,不知道是在看敕牒还是在看什么,阴影遮住了他的眉眼,唯有眼泪滴落下来。
“裴云素。”
身后的单思渊叫他,“你跟我来。”
说完,金铃一响,单思渊消失在了柜坊门前,唯留被放下的、来回晃动的门帘。
天幕已擦黑,夏初烈阳的余晖存留山间,将远方茂密绵延的秦岭照亮。
单思渊独自坐在屋顶上,沉默地望着西方、南方,望着剑南蜀中的方向,直到身后响起细微的窸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