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纪人站在旁边,语气小心,“本部长当时还说这只是备选,如果你不满意的话还可以再找,他那边也已经安排公司的创作人为你写歌,让你不用担心但新专辑的进度,这两个月的工作他也特别关注你……”
“我知道。”
南允知打断他,“但我会尽快拿出替代方案。”
经纪人了然地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退出了创作室。
门关上后,创作室重新陷入安静。
南允知打开自己的工程文件库,翻找着那些尚未完成的demo,她写了很多歌,从去年到现在,灵感迸发的时候随手录下的片段,半夜睡不着时即兴弹奏的旋律,甚至还有几首是在飞机上用小键盘写成的粗糙草稿。
她要从中挑出一首打磨成能够替代《无声告白》的作品。
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文件名一个个掠过。
《刃与花》的原始demo。
《BreakFree》的第三版草稿,还有《EgoDeath》的初期构思。
那时候她还没有想好名字,工程文件的名字只是一串日期:20151023。
往下滑着,还有一段没有命名的音频,录制时间是去年十二月,她点开听,是自己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坠落的感觉……如果是音乐的话,应该是什么样的?不是那种突然掉下去的感觉,是慢慢地往下沉,明知道在沉,却不想抓住任何东西。”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南允知听完愣了一下,她想起之前权至龙在酒宴问她时说的话:你现在还在往下掉吗?
那时候她回答说“前辈误会了”
。
可这段录音告诉她,他没有误会。
她确实在往下掉,从很久以前就在往下掉,只是她习惯了用音乐托住自己,习惯了把每一次下坠都变成旋律,变成和弦,变成别人能听懂或听不懂的音符。
她关掉那段录音,重新陷入创作之中。
二月的第一天,南允知收到了一份邀请函。
是首尔艺术中心理事会寄来的,烫金的字体,质地厚重的卡纸,上面邀请她出席二月三日的新春音乐会,地点在世宗文化会馆,表演曲目包括门德尔松的《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
邀请函的末尾用钢笔手写着一行字:
“第二小提琴首席,南允熙。”
南允知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南允熙,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了,准确地说是刻意不去想起,随着这个名字的出现,那些刻意被压下去的碎片浮上来了一些,母亲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另一个人身上时的神情,父亲在她获奖后沉默地转身的背影,他永远说她还不够好,让她几乎完全进入那个昏暗的屋子里。
南允熙永远站在母亲身边被温柔地注视,她是从小学小提琴,很努力,性格黏人,情感充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母亲说她更像自己。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南允熙身上,温柔得像是看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而站在旁边的南允知只是安静地看着,什么都没有说。
她那时候已经习惯了。
母亲的目光永远会从她身上掠过,而自己的优秀被解读为学得轻松不用操心,妹妹哪怕只是把音阶拉得稍微顺一点都能换来母亲一整天的笑容和夸赞。
母亲却并不会在意她,她练琴的房间光线最暗,父亲说“太亮会分心”
,而隔壁那个房间永远有阳光透进来,母亲坐在窗边陪另一个人练琴。
“我们允熙真是努力的孩子。”
“我们允熙的手指都练肿了,真是让妈妈好心疼。”
“允知啊?她有天赋学什么都快,不用操心的。”
她确实学什么都快,快得让人忘了她也是孩子,让人忘了她也会累,也让人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不需要被心疼。
父亲的目光永远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因为学得快有天赋所以练琴时间要加倍,标准要更高,也因为如此,她永远不够好。
“你明明可以做得更好。”
这是她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