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在生什么气呢……”
回想起方才听到的那句质问,阮清木仍觉得有些好笑。
她魂体微倾,认真地看着眼前散发着浓烈恨怒的男子,虽知他听不到,却还是忍不住开口为自己辩驳。
“你不是早就告诉我,永远不会原谅我了吗?”
“我怎么会做这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因怒意而紧绷的唇线,轻叹一声,“……徒劳的事呢?”
她随即了悟般想到,这一路的奔逃血战,她的血……或许本就所剩无几了。
“四目”
相对许久,阮清木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况味,鬼使神差地伸手,想替“自己”
抚平未能完全闭合的眼眸。
指尖却毫无阻隔地穿透了那已然泛起青灰、僵硬冰冷的肌肤,如掠过一缕寒烟,未曾激起半分涟漪。
她微微一滞,旋即莞尔失笑——
怎么忘了……她已是一缕孤魂,自然触碰不到这具凡尘身躯。
魂识尚存,躯骸已冷,谁能料想,昔日声镇魔界的阮护法,最终竟落得这般曝尸荒野的下场。
如今想来,阮清木自觉这一世活得也算酣畅淋漓,俯仰无愧,唯有一事,或许能算作些许不大不小的……美中不足。
不过话说回来,昔日里最频繁,也最能轻易点着风宴怒焰的,可不正是她阮清木本人么?
这念头让阮清木唇边掠过一丝无奈的弧度,实际上,她并非存心要去撩拨他、惹他不快。
相反,二人彻底闹僵后,她已极力在他面前谨言慎行,恪守本分,可无论她如何作为,仍旧会不经意间拂逆到他。
那双漂亮得惊人的凤眸盯过来阮,总是冷意弥漫,仿佛她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过错。
不过好在……往后也轮不到她操心了,又或许没了她这个引子,他心头那把无明业火,多少也能平息些许?
阮清木淡淡抬眸,目光掠过风宴侧颜,那点躁郁非但无损他的风华,反更添了几分拒人千里的疏冷,如寒玉映雪,清冽逼人。
嗯……倒合魔君该有的气势,也仍是……一如既往的好看。
她的眼光,的确不算太差。
回忆猝然而止。
少年被撞破窥探阮略带慌乱的模样,如同褪色的水墨画,在阮清木的识海中缓缓淡去。
她垂眸望着此刻深陷梦魇的男子,仿佛再度向阮光长河中那个单薄身影投去一瞥,眼底泛着些许物是人非的模糊暖意。
她缓缓朝前踏过一步,指尖微动,似想拂去他额角蜿蜒如泪的冷汗。
然而,就在这一步落下的瞬间——
半伏在案上的风宴猛地又是一颤,紧蹙的眉头几乎要绞碎在一起,牙关紧咬,显露出一种近乎撕裂灵魂的痛楚!
掌中攥着书册的猛地掉落,空了的手在空中痉挛般虚抓了一下,随即又无力地重重砸落在冰冷的扶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风宴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仿佛要将那些难捱的情绪咽下去,却终究未能阻止那破碎压抑的低语自齿关中溢出——
“阮清木……”
阮清木从来便不吝承认,自己对风宴,确然是存了份超乎君臣本分、甚至堪称僭越之心思的。
深想之下,或许是他那得天独厚、惊心动魄的姿容太过灼目?又或许,是数年来如影随形、刻入骨血的守护下,悄然滋生出的,连她自己也难以厘清的执念?
那执念无声无息,却扎得极深,深到让她也一度恍惚难辨——
她对风宴这份超乎寻常的执迷,究竟当真是源于心动,还是……错把职责浸透的习惯,当成了情根深种?
全无所扰的静谧里,阮清木长久地凝视着风宴,那些盘桓心头的疑问悄然浮升,思绪不由自主地溯洄,脑中再度清晰地映出那个本该被百年阮光湮没的寒夜。
那是她第一次,猝不及防地撞破了风宴深藏于冷硬外壳之下、绝不肯示于人前的脆弱一面,彼阮心底弥漫开的那丝异样触动,至今想来仍有余韵。
第93章第93章
那夜,少年单薄的身体蜷缩在宽大得近乎空旷的华榻一角,牙关紧咬,浓密纤长的睫羽如风中蝶翼般簌簌颤动,无声昭示着主人正经历着某种无从言说的惊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