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钦夜顿住,片刻后,悟出她话里的意思:“你嫁给了一个鬼?”
语气里有一丝她从未在他口中听过的、近乎茫然的困惑。
即便看不见他的双眸,江药药仍认真凝视他,“那又如何?是你就好。”
司钦夜唇畔浮起一抹浅弧,江药药恍惚了瞬,继续问:“你还没答我,若你已经死了,当如何?”
他默了默:“那便去一趟长生界。”
江药药分不清他这句是不是玩笑了,疑惑不解:“去长生界?”
他轻描淡写道:“若我堕鬼,自要有人付出代价。”
江药药听罢,怔怔地笑出声。
他分明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样,处事言行都带着几分沉敛自矜,可此刻才忽然发觉,那不过是皮相,内里藏的却是近乎孩子气的反叛。
江药药想起三年前,外面传得沸沸扬扬,冥界鬼王不知为何杀上长生界,屠神官无数,世人都传他嚣张狂妄,不可一世,不把神道放在眼里。
那时的他应该也是这般想法吧?
并非世人所说的狂妄,而是目空一切的无谓。
她心中涌上酸涩,将他的手合在自己双掌里,“不骗你,我会一直在。”
司钦夜未语,也许他不该信,可此刻的感受却如此真切。
他抬起手,指尖触到面前女子的眉眼,缓缓向下,指腹划过微颤的眼睫,柔软脸颊,唇角……
江药药眼眶一酸。
他看不见她,只能用这种方式记住她的模样。
他们在废墟里走了很久,黑暗从缺口处渗进来,如墨入清水,将此处还归混沌。
到后来,已经分不清走到了哪里,江药药只牵着他一路往前。
世界越来越小。
最后,只剩下一棵枯树。
两人便坐了下来。
江药药讲起从前的事,幼时趣事,讲母亲和外祖母,司钦夜偶尔问一句,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倾听。
她说得累了,靠在他肩头,听他讲师父教他道修时也曾逃课,讲有一年冬天他在宫里捡到一只冻僵的麻雀,捂在怀里捂了一夜,第二天它还是死了……
江药药侧头看他,也看清天越来越暗,如同永夜降至。
可他们坐在这,像是藏在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只觉隐秘安心。
江药药轻轻握住他垂在膝边的手指,不知过了多久,缓缓阖上眼。
恍惚之中,身侧忽然一空。
她睁开眼。
司钦夜不知何时已不见,像浅眠之后散去的一场梦。
一片细碎的粉白花瓣从眼前飘过。
此处全是枯树,花瓣从何而来?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的瞬间,眼前的画面如水墨洇开消散。
光涌进来,她下意识眯了眯眼,耳边由远及近,渐渐有风声,有鸟鸣。
断壁残垣不见,眼前豁然开朗。
朱栏玉砌,雕梁画栋,廊柱间挂着铜铃,风一吹,清脆碰响,粉白花瓣密密匝匝缀满枝头,簌簌落下铺了一地。
那片花瓣在她掌心被风卷起。
她忽心有所感,抬眼望去。
不远处,一个身着锦袍的小少年站在廊下,也望向这棵树。
纵然还带着稚气,但已能从清俊眉眼看出日后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