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得升上界,乃是千年来第一人,在人间的功德直达天听,又得神尊钦点,是长生界唯一文武双授的神官。
神尊亲自赐下文武袍,左肩覆金甲流光暗转,任谁见了也忍不住想要多看两眼。
宗衍嘻嘻地凑过来:“我说什么,大家可都是在等着你。”
风头正盛的新神此番现身,自是引来不少议论与审视,众神望来,他却像浑然未觉,只低头替身旁的神官斟了一杯酒,礼数周全,甚至记得每个人的名字。
宗衍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样的人,竟会被传成恃才傲物。
插曲之后,宴会很快恢复平日的热闹,司钦夜不常饮酒,被连着灌了几杯,起身,向宗衍略一颔首:“宗衍君,先走一步。”
宗衍愣了一下:“这便走了?还早呢。”
“有些醉了,回去歇一歇。”
宗衍也不强留,拍拍他肩道:“行行,你回去歇着,改日再聚。”
同神官一一告别,江药药随他一起出去。
云海漫漫,司钦夜独自一人走在云廊,等外界柔风吹散些许酒意,才回到自己殿中。
没有点灯,澄澈月光从窗楹漏来,洒在案桌上。
他本想歇息,可醉后的头还疼着,颀长背影在黑暗中静立了会儿,在案桌上随手抽了一卷前朝的神道案卷。
案卷大多记录着历年三界的纪事,他平日里当作闲书解闷。
就着月光,他倚在案桌边散漫地翻,一目十行扫过。
窗外云舒云卷,江药药撑腮坐在他身旁,见他目光迟迟落在一页,也忍不住投去目光,同他一起看。
那一页上记着北境的一场大旱,那年正是二十年一次的灾年,颗粒无收,死者三万七千余。
本是醉后随意翻阅,此刻却似乎看见了什么,神情变得凝肃,连方才酒醉后的晕沉也渐渐清醒。
不多时,司钦夜忽起身,在书架上翻着案卷,又认真把近年的灾殃记录摘出,对照神道记录的日期。
面前的案上铺满了抄录的字句,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网。
江药药不甚明了地细细看去,不知晓他为何要讲这些一笔笔摘录出来。
直到细细对照后,她忽然怔住:灾殃的推演之日,比真正发生的时候早了整整两个月,书卷中甚至详细推演出会丧生的人数。
司钦夜扫过那些冰冷的数字:三万七千余,五万两千余,八万一千余……
殿外忽传来轻轻的报铃声。
司钦夜回过神,将案卷放下。
殿外是早先与宗衍一起来的那位女官,换了件寻常的素净衣裙,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盏。
她似乎没想到司钦夜会这么快前来,微微一愣,轻声道:“方才在宴上见你喝了不少,刚好我那有仙露熬的醒酒汤,猜你大概醒了,便想着给你送一碗。”
司钦夜垂眼看那盏瓷碗,边沿还逸散着热气,温声接过:“多谢,还劳你跑一趟。”
女官摇摇头,一时不知再说些什么,退后半步像是要告辞,司钦夜忽然想起什么,叫住她:“稍等。”
女官抬首瞧他,江药药也随之一愣,望向他。
司钦夜犹豫一瞬,开口:“有一事想请教。”
女官疑惑:“何事?”
司钦夜沉凝道:“神道案卷,为何提前记录人间的灾殃?”
女官神色瞬时微妙起来,此刻竟有些不敢直视他,沉默后低声:“玄微君入界不久,不知许多事,并不是我们神官能议论的。”
司钦夜默然半刻,又道:“此事,长生界众人皆知?”
她犹豫半晌,点点头,“是。”
窗外的云海翻涌了数个来回,见他迟迟不语,女官退后一步,“那我先告退了。”
“多谢。”
司钦夜略一颔首。
月光已经移到了书架的另一边,满地散落的案卷还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