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里的是几根面条和两个饺子。
大娘说:“你们是他的亲人,一人一碗,都得吃,吃了能保佑你们长寿。”
贺祝椿吃得狼吞虎咽,吃完收了碗,抹了把脸,转身又到棺材旁边守着。
陆游站在他身边,安静陪着。
贺祝椿突然说:“陆游,我没有爷爷了。”
陆游“嗯”
了声。
贺祝椿又说:“我爷爷去世了。
我再也没有爷爷了。”
钉棺前,贺祝椿在贺胜军身边放了满满的酒和烟,他说怕爷爷上路馋酒馋烟,怕他到了下面吃不惯喝不惯,更怕他路上被欺负,拿了烟酒塞给阴差,好叫人照顾照顾。
陆游说:“仙家们都守着,阴仙们会陪着走完这一段路,不会受欺负。”
贺祝椿道:“嗯。”
运棺车到地里的路上,贺祝椿看到许多坟地。
村里的土地上,坟地都是一片一片的,很多。
每一片坟地里埋着的,都是阳上人朝思暮想不得相见的家亲。
阴阳相隔这四个字太重,重的压倒了阴人的躯体,也压弯了阳人的脊梁。
人一死,与亲人们就再也不得相见。
意思是,冗长的一生里,与他们再也见不到面了。
贺祝椿走出家门,望着不算遥远的坟地。
坟地与家相隔并不远,走出村口,遥遥看一眼就能看到。
贺胜军生前几步路就能走到的地方,如今被送出去,却再也走不回来家。
“爷爷再也回不去家了。”
贺祝椿说。
贺胜军的家变成了小土堆。
贺祝椿进不去他的家,贺胜军也回不去他们的家了。
“我没有爷爷了。”
贺祝椿又说。
炮仗被带到了田地里,小麦这时候已经变为青绿色,高高长起来。
装着贺胜军的棺材被放到他一生钟爱的土地里。
陆游看着,想起一句话:人吃土地一世,土地吃人一回。
等土埋起来,男人们递过铲子,说:“你们是他家里人,去吧,一人铲一铲土放到坟堆上。”
一铲土,两铲土。
坟堆变尖了些,又被拍平,谭百潼抱着纸花放到坟边,念着:“摇钱树坟边栽,你摇摇不败,别人摇不来。”
坟前挖了个坑,升起火。
贺祝椿往里面塞纸钱元宝,火舌跃动,几次想要烧上贺祝椿的手指,却终究没碰在一起,只是飞出个火星子落在贺祝椿衣服上,烧出来个洞。
像是缠绵着舍不得与他分别。
贺祝椿冷静地将火星扑灭,烧完了纸,与众人浩浩荡荡一起回了家。
又等吃过饭,人都走掉,请来的人把房子收拾干净,家具也都归位,一丝不苟到好像葬礼只是贺祝椿的一场梦。
他迷蒙地眨眨眼,坐到贺胜军生前最喜欢的躺椅上,学着老头的样子躺下,却忽然觉得屁股底被什么东西硌了下,拿起来,才发现是一个破旧的老花镜。
贺祝椿突然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