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手陡然落下去,他压低声音:“不能说没有。”
“那就是有,对吗?”
贺祝椿红着眼看他,看着看着突然笑出来,眼睛发干发涩,流不出一滴泪:“你走的时候不还叫他爷爷吗?不是还跟他说再见吗?怎么再见,什么时候再见,去地底下再见吗!
你也要追着他一起去死然后再见吗!”
“贺祝椿!”
裴瑾瑞狠推他一把将陆游护在身后:“你怎么说话呢!”
“我怎么对他说话跟你有什么关系!”
贺祝椿忍耐良久的怨恨在此刻终于爆发,他嘶吼着问:“你以为你就是个好东西吗!
明知道我跟他的关系还要巴巴往前凑,礼义廉耻你妈没有教过你吗!”
“我没有妈妈。”
裴瑾瑞冷眼看着他,又道:“你朝他撒什么气?又朝我撒什么气?生死原本由天定不由人定,他身上因果多重你不知道?何况他身上还带着病,你是觉得他能担得起改变一个人生死这么重的债业?还是你想要他死!”
陆游清闭了闭眼,只觉得脑子里乱得厉害。
他从裴瑾瑞身后站出来,道:“贺祝椿,你先冷静点。”
贺祝椿理智上也明白自己应该冷静点。
这件事不该全部论为是陆游的错。
可相比于抚育自己长大的爷爷,他在陆游那仅仅只有一半的爱显得实在不算很多。
他实在有些难以控制奔涌不受操控的负面情绪。
理智处于下风,贺胜军的死给他带来了灭顶的打击。
他缓缓蹲下身,双手位于头颅两侧揪起头发,力气大的好像要将头皮都扯下来一块。
他额头埋在膝盖上,于是脸上的表情被掩藏起来,不叫旁的人看见。
他声音很低很低,带着哽咽问:“为什么?”
陆游走到他身边,跟着蹲下身,道:“对不起。”
膝盖处的布料被氤氲出一片湿润,他像个迷路找不到归处的孩子,不断喃喃着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人在痛苦到极致时最爱问的就是为什么。
陆游心中觉得自己可以理解贺祝椿此刻的情绪,因此不怪也不怨他情绪上头的那些话,只是不间歇拍着他的背安抚。
裴瑾瑞沉着脸,视线一转却看到刚刚争执间无意落在地面的手机上。
通话仍旧在继续,靳金一直没有挂断。
他还在听。
后来的事情是如何发生的,陆游已经不很记得了。
他不知道裴瑾瑞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道靳金的电话是什么时候挂断的,更不知道在漫长、沉静、窒息的空气中,贺祝椿到底沉默着蹲了多久,自己在旁边陪了多久。
他又是如何靠着贺祝椿的背睡过去的。
这些陆游统统不太记得。
他是在床上醒过来的,就在两人之前过年回来时住的那间房里的床上。
两叠被褥只被倒开一叠,他单独从温暖的被子里醒过来,四处寻找着没找到贺祝椿的身影。
大抵也是贺祝椿把他抱来了这边睡觉。
穿鞋下床,陆游放轻步子走到院子里,看到贺祝椿正站在粗壮的山楂树下,手中拿着个劣质的万花筒,正对着眼睛在看。
陆游有些迟疑地叫他名字:“贺祝椿?”
万花筒被拿下来,贺祝椿转身,对他露出个笑,招了招手:“陆游,过来。”
陆游走到他身边,一时没动,不太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一个冰凉的物件被塞到手里,贺祝椿握上他的手腕,将万花筒放到他眼前:“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