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过他的课,但没有深入交流。
凯恩斯教授的观点很有意思,尤其是在印度货币问题上的论述,不过我对他的自由贸易立场有一些不同看法。”
哈里森挑了挑眉:“哦?说来听听。”
沈静澜把酒杯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上面是他下午整理的一些数据。
他原本没打算在这里说这些,但既然话题到了,他就不想浪费机会。
“中国必须争取关税自主权,否则本土纺织业永远受制于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语速不快不慢,“以目前的税率,我们的棉纱比日本进口的棉纱还贵。
从日本进口的棉纱,因为治外法权和协定关税的保护,实际税负只有5%左右。
而本土棉纱虽然名义上免税,但各地厘金关卡层层加码,从上海运到汉口,沿途要交七八道税,最终到岸成本反而比日本纱贵了将近两成。”
他把纸条展开,上面是一张手工绘制的表格,列出了中国、日本、英国三地棉纱的价格和税负对比。
字很小,但数据一目了然。
“这不合逻辑。”
他说,语气依然平和,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哈里森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格,皱起眉头:“但贵国的管理体系……怎么说呢,我不认为目前的政府有能力建立一个统一的关税制度。
各地军阀割据,中央政令不出北京城,你们连自己的海关都被我们英国人管着,关税自主,谈何容易?”
这是一个很直接的问题,甚至带着一点挑衅。
沈静澜没有被激怒。
他见过太多这种问题了,在剑桥的课堂上,在学术会议上,在伦敦的社交场合里。
每一个质疑中国能力的西方人,都觉得自己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
“会完善的。”
他说,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只是一种礼貌的、克制的回应。
他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哈里森。
“任何体系都是从无到有,从有到优。
英国的光荣革命不是一天完成的,美国从独立到建立联邦关税制度也花了十几年。
关键是,我们是否有自主的权利——权利都没有,谈何能力?能力是在行使权利的过程中培养的,不是在等待中从天而降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在课堂上讲解一道经济学习题。
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很,像钉子一样扎在桌上。
哈里森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表情从怀疑变成了认真:“你很有说服力,沈先生。”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沈静澜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顾霆钧就是在这一刻经过的。
他刚从父亲那里被拽过来“应酬”
了一轮,敬了七八杯酒,听了十几句“二少爷年轻有为”
,笑得脸都僵了。
他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白兰地,在人群里漫无目的地穿行,脑子里想的是他的军械库——他让人从德国进口了一批新毛瑟枪,前两天刚到,还没拆箱。
赵铁生跟在他身后半步,低声汇报着下一个该“应酬”
的对象。
“二少爷,交通银行的周董在那边,大帅说您——”
“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