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生犹豫了一下,把床头的台灯打开,调暗了一些,又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透气。
然后他退了出去,门没有关严,虚掩着,留了一条一掌宽的缝。
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一声门响——他在楼梯口的值班室里坐下了。
顾霆钧一个人躺在床上。
天花板很高,灰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吊灯的位置延伸到墙角。
他看着那道裂缝,觉得它像一条河,或者一道伤疤,或者别的什么。
酒精让他的大脑变得迟钝,思维像在水里游泳,每一个念头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浮出水面。
他闭上眼。
楼下留声机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上来,还是周璇,换了一首歌,唱的是《夜上海》。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华灯起,乐声响,歌舞升平。
歌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一层薄雾,漫进虚掩的门缝,漫进房间里,漫进顾霆钧的耳朵里。
他没有睡着,只是半醉半醒地躺着,意识在清醒和昏沉之间来回摇摆。
他知道自己应该起来脱掉衣服、关灯、盖好被子,但他的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个关节都不听使唤。
算了,先躺一会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是管家在客房衣柜里放的香包的味道。
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赵铁生的——赵铁生的步子很沉,像踩在石板上。
这个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控制,像是有人在努力让自己走得不那么摇晃。
顾霆钧没有在意。
可能是哪个宾客走错了楼层,或者哪个仆人还在收拾房间。
三楼是客房,今晚有好几间都安排了人住,进进出出的不奇怪。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不是他那间,是隔壁那间。
顾霆钧闭着眼,听着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又关上了。
脚步声在隔壁房间里走了几步,然后是一阵沉默。
大概是谁喝多了,被仆人扶上来休息。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隔壁的墙壁,准备睡觉。
但隔壁没有安静下来。
又过了大约五分钟,门再次被打开了——这次是他房间的门。
门本来就虚掩着,被人从外面轻轻一推就开了。
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顾霆钧半睁开眼。
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
那个身影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迈步走了进来。
步子不稳,但不是醉酒的那种摇晃,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身体内部的不稳——像一个人的四肢忽然失去了协调,每个动作都需要额外的意志力来完成。
顾霆钧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