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说完,自己也笑了,“到底才六岁,前些日子经筵上那般厉害,哪里需要逼着学什么呢?”
朱笑笑不免想起那时的精彩表现,看向朱慈照:“这些回答都是你自己想的?”
朱慈照停下笔,笔顶戳了戳下巴,道:“立身行道不分男女,可千百年来立身行道的大多是男子,女子就算立了身也多半是以夫以子的名义。
儿臣就觉得奇怪,明明是自己做出的功业为什么要挂在别人名下?娘也监国理政,政绩天下皆知,可外头有些人讲起来还是说娘不过代行圣人之权,儿臣觉得这样不公平。”
朱笑笑与张居正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复杂的情绪。
朱笑笑伸手将朱慈照抱到膝上,问她:“怎么说?”
“孟子之母三迁择邻就是以教子为道,可是爹爹,孟子之母就算千迁,终究是以孟子成名,不是以她自己成名。
娘却不一样,娘是以自己的名字让天下人知道的,儿臣觉得娘比孟母厉害多了。”
朱慈照说完,自己也觉得这番话说得有些太大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朱笑笑哈哈大笑,将朱慈照紧紧搂了一下,转头对张居正道:“你听听,你闺女替你打抱不平呢。”
张居正望着朱慈照,眼中神色复杂得难以言说,这孩子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戳在她心底最软的地方。
她似乎得到了世上最乖巧聪慧可人疼的孩子。
这样的一个孩子,日后也会为了权力与她反目吗?
她将目光转向窗外,深深吸了口气。
不会的,不会有这一天的。
张居正转回来,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平静,招招手道:“行了,别跟爹膝撒赖了,功课还没写完呢。”
朱慈照吐了吐舌头,从朱笑笑膝上滑下来,重新拿起笔,写到一半又抬起头来:“爹爹,秦将军说明日要教我扎梅花桩,还要我绑沙袋跑半个时辰,我跑不动怎么办?”
朱笑笑无情道:“跑不动也要跑,咬着牙跑,你不是成天嚷着学武功吗?要学绝世武功的人连这都坚持不了?”
朱慈照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可是想到绝世武功,心中又有了动力,到底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描她的红。
三月初五,大典前一日。
天色将晚时,朱笑笑去了太庙,太庙正殿前的供案上已摆好了三牲五果,香烛齐备,礼部的官员在做最后的检查。
朱笑笑屏退众人,在蒲团上跪了下来,望着太祖高皇帝的神位。
殿外天色渐沉,夕阳从窗格中透进来落在供案上,将太祖神位前的铜香炉镀上一层金红。
“洪武大帝在上,我做了许多事,您看了大概会气活过来,我开了女学,让女人读书做官,如今还要立女儿当太子。
我知道您最重礼法,可天下在变,大明的江山若是不跟着变,总有一天会走到无路可走的地步。”
他抬头盯着神位上那几个金漆大字,忽然咧嘴笑了起来,“不过您也别太气,我这些年开了铁矿铜矿金矿,修了官道铁路,建了水师远航船队,国库里的银子多了不知道多少,我可以拍着胸脯说一句,大明正在变好。”
“明天我就要立慈照为太子了,您要是不满意,可以托个梦骂我一顿,当面diss也行!
但不管您骂不骂,这事我已定了,谁来也改不了。”
朱笑笑说完,磕了个头,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转身出门。
不说话就当同意了嗷!
第170章
三月初六,立储大典如期举行。
卯时不到,百官的车马轿子便挤满了东长安街、西长安街、正阳门内大街,穿着各色朝服的官员们依次步行入宫,锦衣卫和京营士卒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顺天府衙役与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沿着御道两侧拉起朱漆拒马,将早已挤得水泄不通的百姓隔在外围。
临街茶楼酒肆的二楼窗扇尽数撑开,每扇窗后都挤着三五个人头。
会同馆这边更是热闹得不像话,南洋诸国使臣天不亮便起了身,一个个在馆舍廊下踱来踱去,唯恐误了时辰。
通事们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忙着核对仪注,一会儿安抚因等得太久而焦躁的使者,一会儿又得跑到后院去看那几个西洋夷人的动静。
这几个西洋夷人是三月一日才到京城的,领头的是佛郎机总督施维拉,此人这些年在濠镜澳待得久了,官话说得虽不地道,却能应付日常。
他身后跟着三拨人,第一拨是葡萄牙本国来的特使阿尔梅达,第二拨是法兰西派来的观察员拉瓦锡,第三拨则是神圣罗马帝国哈布斯堡王朝的一位伯爵,名叫冯·施陶芬贝格,金发碧眼,身量极高,穿一件镶金边的深蓝色长袍,领口别着一枚双头鹰银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