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笑笑收敛了笑意,正色道:“确实,这些年轻学徒再磨几年便都能独当一面了,工匠局攒下来的技术底子比朕预想的厚实得多,只是这些新东西造出来了,外头的人却大多不知晓。”
江南新报在南京办得风生水起,焦竑那帮学生把报纸送到了各府各县的工会与合作社手里,连苏州的织工都能读到朝廷的新政章程。
可京城这边呢?除了一份邸报,百姓能读到的无非是些老掉牙的官府告示,他想趁着驿路修缮的契机在京城也把报纸办起来。
张居正闻弦歌而知雅意,伸手替他斟了一盏茶推过去,含笑道:“陛下既这般高兴,不如趁热打铁再办一份报纸。
江南新报开办至今,江南士林的风气已颇有改变,京城这边虽有邸报,却只传抄朝廷谕旨与官员迁调,民间百姓想看也看不着。
不若在京中另办一份仿江南新报体例的报纸,不拘朝廷政令,市井新闻、海商行情都可刊载其上,让百姓知道朝廷在做什么,也让朝廷知道百姓在想什么。”
朱笑笑听她主动提起,便顺水推舟道:“此事朕也想了许久,京城乃天下首善之地,消息比江南更灵通,读者也比江南更多。
报纸的名字朕都想好了,就叫京华时报,分作四版,头版刊载朝廷谕旨与新政动向,二版刊载各地新闻与海商行情,三版专设读者来信与失物招领,四版连载话本小说与杂谈随笔。”
张居正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当下也不绕弯子,径直问道:“陛下打算让谁来主持?江南那边是焦竑焦老先生在管,他倒也得心应手,只是总不能让焦老先生两头跑。
朱笑笑沉吟片刻,道:“焦老先生年事已高,确实不宜长途奔波,朕想挑几个得力的年轻翰林来办这份报,总纂人选,朕看文震孟就不错,此人状元及第,那些老学究总不会太排斥。”
张居正微微颔首,文震孟是她亲点的状元,自然知道此人才学品性都属上乘,便道:“文震孟自入翰林以来一直跟着来宗道编纂实录,性子沉稳从不张扬,让他来办报倒也合适。
只是他从未办过报纸,头几期恐怕手生,不如从江南调两个有经验的编辑来京中带一带,再从秘书处抽调几个伶俐的内监充作校对与排版,等班子搭起来了再让文震孟放手去做。”
朱笑笑拍板道:“那就这么定了,秘书处这两年把奏折摘录编得愈发精练,排版校对的事交给他们比交给那些老翰林还利索些。”
两人又就报纸的投稿审核制度议了一阵,张居正建议凡涉及朝政的文章须经秘书处初审之后再呈内阁复核,确认无误方可刊发,市井新闻与小说连载则由文震孟自行审稿,不必层层上报以免延误时效。
读者来信一栏须隐去来信者真实姓名与住址,只以笔名或编号代替,免得有人借此挟私报复。
议到最后,朱笑笑兴致勃勃地安排上了:“四版的小说连载留出个位置,朕打算写个话本子。
张居正闻言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惊奇道:“陛下还会写话本子?”
不务正业又要有新方向了?
朱笑笑理直气壮道:“皇后莫要小瞧人,朕遍览群书,不敢说文采斐然,总归不至于狗屁不通。”
张居正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再追问,只是笑道:“那臣妾便等着拜读陛下的大作了。”
却说文震孟接到调令时正在翰林院编修实录,当即捧着那卷抄了一半的旧档愣了半晌。
他倒是看过家人捎来的江南新报,但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派去办报纸。
同科的陈子壮在一旁拍着他的肩膀,笑道:“文年兄莫慌,焦老先生在南京办江南新报,如今已是士林清流人人敬重,年兄此去说不定也能名垂青史。”
文震孟苦笑一声,将手中那卷实录小心翼翼地合上,主动往乾清宫求见。
朱笑笑在东暖阁见了这位新科状元,将办报的初衷与京华时报的版式设想细细说了一遍。
他好歹是在国企上班的,虽说新媒体兴起纸媒渐渐淘汰了,但报刊订阅可以算是政治任务,就算没人看也期期不落。
朱笑笑常去薅这些旧报纸当草稿,或者拿来铺桌面,忙累了偶尔也看两眼放松一下,对排版颇有些经验。
文震孟是个聪明人,在确认了这套现代纸媒的版式设计均出自圣意后便不再质疑其中不循旧例的怪诞之处,拱手道:“陛下既将此事托付于臣,臣必尽心竭力,只是报纸不比奏疏,若文章惹了争议还望陛下多担待几分。”
朱笑笑大手一挥,道:“若有争议文章,只要是据实而写,不挟私诬告,朕一概替你担着!
若有御史弹劾你蛊惑圣听,朕便亲自写文章替你骂回去。”
文震孟被这话逗得一乐,心头那块石头也落了大半。
天启四年十月初八,《京华时报》创刊号正式发行。
报馆设在正阳门内大街上一座三进院落里,原是户部一处闲置的库房,被文震孟带人收拾出来,前院做编辑房与访事员值房,中院做印刷作坊,后院做纸库与发行处。
创刊号头版头条是潘季驯的洪泽湖堤防加固工程进展,详细列出了水泥用量、施工队人数与预计竣工日期,并附了工部绘制的水利工程剖面图。
二版刊载了京营新近提拔的满桂将军小传,写他从边军小卒一路积功升至玄甲骑兵营参将的经历,配了一幅满桂在校场上策马冲锋的版画插图。
三版的读者来信栏暂时空空荡荡,只刊了一则失物招领,说正阳门外某茶馆捡到一只青布包袱,请失主速来认领。
四版的小说连载则是一篇名唤《山海异兽录》的志怪话本,写一个唤作哥斯拉的上古神兽从东海深处破浪而出,口喷烈焰,尾扫千军,专吃那些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插图上的哥斯拉昂首挺胸,背鳍根根竖立,画风粗犷得很。
创刊号最初几天并未引起太大关注,京城百姓知道邸报,只当这京华时报又是那种官样文章,买的人寥寥无几。
倒是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们图新鲜,拿着报纸念了几段哥斯拉吞吃贪官的情节,把茶客们逗得前仰后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