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奎听得两眼放光,一天一匹半布,一个月便是四五十匹,远超十匹的指标,怪不得吴牢头能拿八两赏银!
他心里那团火噌地又烧了起来,可一想到自己手底下那八个老弱病残,顿时又泄了气,苦着脸道:“可我这号房里拢共就八个废物,别说两班倒了,全加在一块儿还不如你一个手指头管用,这可如何是好?”
甲一三将茶碗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道:“大人,指标是死的,人是活的,那八个废物虽不中用,可大人您不是废物啊!
您要是肯搭把手,加上小的这点力气,再让那八个废物也跟着蹭些边角料的活计,凑合凑合未必不能达标。”
周奎的脸又拉了下来,“不成不成,我哪会织布编筐?这玩意儿看着容易上手难,万一织出来的布不合规矩,筐子编散了架,东西不收还得倒扣产量,那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甲一三鼓励道:“不会可以学嘛,大人这般聪明,小的教上两三日也就会了,又不是什么高深的技艺,手熟罢了。”
周奎还是摇头,摆手道:“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他嘴上这般说,心里却已经动摇了。
马司吏那边走不通,换犯人换不了,八个废物赶也赶不动,唯一的办法还真就是自己上手。
到了晚间盘点的时候,周奎把号房里堆着的布匹和筐子数了一遍,算盘一打,距离这个月的指标还差了将近一半,而距离月底盘点只剩不到十日了。
他颓然地躺在值房的硬板床上,对着豆大的油灯发了好一阵子呆,耳边仿佛能听到马司吏冷酷无情的声音。
指标没完成,这个月俸禄全扣!
俸禄全扣!
全扣!
周奎浑身打了个哆嗦,直挺挺坐起来,仿佛眼睁睁看着白花花的银子从口袋里飞了出去。
他一咬牙一跺脚,把心一横。
妈的,老子拼了!
次日一早,周奎便换了身青布短褐进了号房,把袖子一挽,冲着甲一三道:“来!
教老子织布!”
甲一三倒也不拿乔,当真搬了张小板凳让他坐到织机前头,手把手地教他如何踩踏板、如何投梭子、如何压纬线。
周奎起初笨手笨脚,踩踏板时忘了投梭子,投梭子时又忘了踩踏板,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织出来的布稀稀拉拉满是窟窿,比那八个废物还不如。
他急得满头大汗,嘴里骂骂咧咧,一会儿骂织机不好使,一会儿骂梭子不顺手,一会儿又骂甲一三教得不好。
甲一三也不急,只道:“大人头一天上手能织成这样已经不错了,小的当初学织布的时候,光是踩踏板就学了三天。”
周奎听了这话心里稍稍舒坦了些,又埋头练了一个时辰,总算是摸到了些门道,能织出巴掌宽的一条密实布来了。
他看着自己亲手织出来的布,竟生出了几分成就感。
也没多难嘛!
接下来几日周奎便日日泡在号房里学织布学编筐,他这人其实脑子活络手脚也不笨,就是掉钱眼里了。
不过三五日功夫,他便已能织出像模像样的布来,编的筐子虽不如甲一三那般结实规整,却也勉强能过验收的关了。
那八个老弱病残的犯人见牢头亲自上阵干活,一个个都看傻了眼,背地里嘀咕说这新来的牢头莫不是个傻子。
到了月底盘点前两日,周奎把号房里所有的布匹筐子和麻绳堆在一处,越算眼睛越亮。
按目前的数量,最后两日还能再赶出一些来凑数,这个月的指标十有八九能完成。
终于见到回头钱了!
他兴奋得搓着手在号房里转来转去,破天荒地找伙房加了个菜,又给甲一三打了壶好酒,自己拿着半只烧鸡坐在织机旁边啃,边啃边对甲一三道:“兄弟,咱们再加把劲,争取超额拿赏银!”
甲一三接过酒壶灌了一大口:“大人放心,小的省得。”
盘点之日,马司吏带着书吏如期而至,书吏逐项清点产物,周奎站在旁边屏着呼吸,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等清点完毕,书吏将账册递给马司吏过目,马司吏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总算松动了一丝,道:“甲字七号房本月底基本达标,产量恰好卡在线上,俸禄照发。”
周奎长出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骨头好像要散了架似的,险些一屁股坐到地上。
虽然只是刚刚达标没有丝毫超额,但好歹俸禄保住了,休沐也保住了,这个月没白干!
他正自庆幸间,却见隔壁甲字一号房的吴牢头又捧着个小木匣子从面前经过,这回匣子敞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碎银子,少说也有十来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