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金渔和安姐儿的情分早已超过高敏对翠溪和翠清,几乎可以与昔日徐白虹和孟有田比肩。
以现在二人之间的关系,只要抓住合适的机会,放籍是水到渠成的事。
夏莲认真听她说完,问道:“那放籍之后的日子呢,你有什么打算?”
金渔早想好了,“最好的结果就是能像春柳这样,脱籍后依旧在姐儿身边当差,既有进项,又有靠山……”
在这个年代,女人在外过活并不容易,哪怕金渔拥有房产,也可能引来恶人的觊觎,所以她仍然需要强有力的政治庇护。
如果实在留不下,金渔也会选择挨着安姐儿家住,隔三岔五递帖子拜会一番,叫外人知道她不是没有靠山。
确认女儿依旧冷静克制,夏莲松了口气,“就是这样。”
时下有种风俗,一旦某人做了官,立刻就会有亲朋好友乃至十里八乡的老乡,携财产,举家来投,主动卖身为奴,以求得庇护。
为什么?
因为普通人想在外面生活真的很难。
没本事?光苛捐杂税就能要了你的命。
有本事?树大招风,保不齐哪天就祸从天降。
说到底,讨好主子和讨好外面那些衙役、官员,有什么分别呢?
给人当奴才确实失去了自由,但同时也获得了庇护,不用整日担惊受怕,惟恐辛苦所得被人夺去。
普通百姓的灭顶之灾,在当官的人眼中,也许只是抬抬手就能拂去的尘埃。
金渔反复斟酌过,以她和安姐儿多年的感情,再加上安姐儿的品行,计划完全可行。
确定了这一点之后,金渔不免生出一点野望和贪心,想着能否也将父母拉出泥潭。
但其中有个无法回避的阻碍:即便来日安姐儿出嫁,高敏也只会把金渔一个人的卖身契给安姐儿,周山和夏莲夫妇依旧是高敏的奴才。
这就意味着,安姐儿能做主的自始至终只有金渔一个人。
更要命的是,按照世俗习惯来讲,长辈立了功,自然而然会惠及下一代:如果周山和夏莲先放籍,金渔就自动变成良籍。
可如果是金渔先放籍,就很难向上兼容。
想让高敏松口,单凭金渔和安姐儿的私人情分是不够的,还必须有足够大的额外功劳!
甚至就算有功劳,也未必能行。
夏莲考虑到了这些,所以才让金渔先顾自己。
金渔早有准备,“我会医术,来日肯定能立功的!”
人吃五谷杂粮,肯定会生病,就算安姐儿无事,来日她和丈夫的亲朋好友呢?保养、就医,总能找到机会的。
而安姐儿来日的夫婿注定了不会是普通人,只要金渔立功,都不用他们开口,高敏自会为夏莲和周山考虑:
怎能让贵人的恩人有一对当奴才的父母呢?
哪怕已经相伴多年,夏莲依然会时不时为女儿的思虑周全所震惊。
但正如金渔最初担忧的,她和周山是彻头彻尾的这个时代的人,思维方式和金渔本人有着根本的区别。
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种制度,也习惯了背靠主子过活,习惯了听命令行事。
突然叫他们单出去……只要这么一想,夏莲就觉得心里发虚,生出一种被迫独立面对风雨的恐慌。
倘或她还年轻,还充满野心和干劲,也许想也不想就会跟着往外冲。
但她已经快四十岁了,在这个年代就算黄土埋半截啦,漫长的岁月早已磨平了她的棱角,耗光了她的野心。
何况一旦放籍,以夫人的多疑和谨慎,他们夫妻很有可能会失去眼下的权力和风光。
到时候,恐怕真就要指望女儿过活……
夏莲做不到。
她必须坦率地承认,怕女儿累是一回事,可比起像普通老百姓那样依靠儿女养老,她还是更留恋如今发号施令的生活。
她也渴望被需要,被人奉承、追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