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不会有人用温暖的大手摸着他的头,笑着喊“乖孙”
了……
邓夫人长叹一声,给他倒了杯养生茶,“人死不能复生,你也不年轻了,当心头痛。”
轻飘飘一句话,却叫旌阳侯心中怒火奇迹般休了大半。
他别过脸去,胡乱抹了抹眼角,用带着浓重鼻音的语调问:“腰痛可好些了?”
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心平气和的关心过彼此了。
邓夫人一怔,心中突然有些不是滋味,往事一幕幕飞花乱雪般在她眼前闪过。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可当年那些真挚的感情又做不得假……
罢了,再嫁他人也未必比眼下强,何况已经到了这一步,多想无益。
夫妻二人难得说了些知心话,旌阳侯的心情越发复杂。
如此大事,竟被一个刚入府不久的女孩指出来,甚至那个女孩儿还不是自己的心腹!
旌阳侯又是失望又是恼火,更觉丢脸,“素日你我宽和有余,威严不足,养得那些个奴才越发心大了,这样大的事就在眼皮子底下,竟毫不知情,养他何用?!”
林管家毕竟是多少年的老忠仆,之前不是没犯过错,旌阳侯都可以不在意,唯独此事,绝无转圜余地:
忠仆再忠心能干,也只是仆人,岂能与亲人相提并论!
更何况此事还涉及辱没祖先,简直罪不可恕。
若还轻轻放下,日后一干奴才都敢骑到主子头上去了!
邓夫人看出他的心思,出言开解道:“林管家虽有错,却未必是存心的,说到底,他毕竟年事已高,精力不济,许多事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谁还不要面子呢?夫妻一场,总得替他全一全。
此言一出,旌阳侯脑中突然嗡的一声,瞬间给这一切错漏找到了最合理的解释。
对,不是林管家背信弃义,也非自己识人不清,而是他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对,就是这样。
这么一想,几十年的面子重新找了回来,旌阳侯长长地舒了口气,对邓夫人和风细雨道:“夫人明鉴。”
邓夫人淡淡道:“不过旁观者清而已。”
“年事已高,精力不济……”
旌阳侯吃了几口茶,细细斟酌,“是啊,不能再这么下去。”
既然老了,不中用了,就不该死赖着不走。
天下没有奴才失职,主子跟在屁股后面帮忙遮掩的道理!
“若骤然卸了他的职,不免叫人心寒。”
邓夫人深知多年情分不是朝夕割舍得掉的,此刻旌阳侯固然怒不可遏,但多因太后刚刚去世,不亚于火上浇油,算林管家倒霉。
可等过些日子,伤痛淡了,旌阳侯会不会又回忆起当初林管家陪伴的旧情?
杀人容易,但旌阳侯会不会后悔?后悔时,会不会怨自己和世子没有阻拦?
邓夫人不愿冒险,便说:“何况此事传出去也不好听,显得咱们侯府驭下无方,说不得要遮掩一二。”
听到这里,旌阳侯越发作呕,恨道:“他有过在先,我这个当主子的反倒要替他周全,真是倒反天罡!”
抱怨归抱怨,但邓夫人说得有理,家丑不外扬,此事泄露出去,于旌阳侯绝无好处。
陛下和长公主正在悲痛之中,若得知此事,说不得要将太后归天一事怪到他头上:子孙后代祭祀不当,祖宗自然不满!
邓夫人知道旌阳侯不过随口一说,也不介意最后装一装贤妻、仁慈主母,“这么些年,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且看以前吧。
不过我看安儿那孩子不错,她身边的丫头也心细胆大,懂分寸、知进退,不如就叫林管家辅佐一二,来日你我也省心。”
顿了顿又揉揉肩膀,“不瞒你说,我的身子也是大不如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