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翰林笑道:“陛下好记性,此人便是当初随父入京讨饷的,开商路的折子也是他们一并递上来的。”
“哦哦。”
旁的暂且不论,一听“讨饷”
二字,皇帝的太阳穴就突突跳了几下,连连摆手示意他不要说了。
原本他对卫家军印象平平,因为那样的边军不算太多,其实也不算太少,全国各地数百万里疆域,实在孕育了太多能人志士,各有各的招牌。
但卫亭爷俩一来,皇帝这辈子都不可能忘了他们了。
尤其当爹的,那是真哭啊!
当时皇帝和一干内侍都惊呆了。
诚然,眼泪也是武器中的一种,用得好了,效果出类拔萃。
但一般功成名就的人,无论文臣抑或武将,大多会顾及仪态,最多不过红个眼眶,或微垂几滴,显示出一种努力克制的姿态。
但卫平不同,他是嚎啕大哭。
像一阵澎湃而凛冽的西北狂风,瞬间将京城明里暗里的各色规矩摧毁到渣都不剩。
冲击太过,皇帝甚至都气不起来,只觉得荒唐,然后就把人撵出去了。
不过事后太子却笑着说:“非常人行非常事,只怕也是走投无路,孤注一掷……”
他们觉得丢人,卫平本人未必不觉得。
好歹也是一方游击将军,杀敌无数,但凡有得选,大约都不会这么做。
皇帝当时就气得哼哼了两声,“未必!”
也许只是觉得这样做见效最快……
如今再看到当儿子的,皇帝不免多关注几分,“把他的卷子找来我看。”
真难得呀,那样的人家里竟然能出举人?平时没少烧香吧?
各地举人的考卷都是另外抄录了之后和名册一并送进京的,内侍很快捧着卷子去而复返。
皇帝取了卷子看,看到半路就忍不住伸手端茶:噎得慌!
比他爹强不少,显然经过名师指点后努力长进了,奈何一脉相承的风格根深蒂固,几无文采可言。
皇帝斟酌卫亭的文采,估摸着大约是考不中进士的,不过倒是很好的继承了祖辈、父辈们的骁勇……
被提前判定考不上进士的卫亭是十一月二十七进京的。
他没跟其他举人一起走,一路独行,风尘仆仆。
也遇到过几波劫道的,顺手就给剿了,更添几段战绩。
天极冷,他的精神头倒还好,只是手脸青紫,身上又脏又臭,模样不大能见人。
年根底下,各家各户只怕都忙着应酬,卫亭便只托人往各处捎了信儿,就往会馆报道去了。
其实走之前小爵爷就邀请他回京后再往自家住,但如今卫亭有举人的身份,能名正言顺住会馆,就不想再打扰旁人。
而且在会馆里住的也多是考生和进京述职的官员,多多交谈,也许能有所进益……
门房上传进来话时,金渔正在核对给各家的礼单子,当时就愣了一下。
回来了。
总算是平安回来了。
真奇妙,哪怕明知他可以自己处理得很好,但只要知道人在外面,就觉得有什么东西牵绊着似的,不得安生。
现在只是听见这个消息,金渔的心就好像瞬间落回实处,安稳了。
可与此同时,另一种带着点陌生的情绪,又好似吸饱了雨水的春芽疯狂蔓延,肆意汹涌。
最初金渔不太明白这是什么,只觉得奇奇怪怪的。
带得她胸口有些酸胀,做事也隐隐有点心不在焉,需得下好大的力气去压制,叫她莫名的烦躁,不知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