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耐著性子又问了一遍。
郑世兴重复道:「真是文相公。」
「砰!」
周革直接拍了桌子。
他走到郑世兴身前,盯著对方的双眼问道:「你既然说是文相公指使你的,那我问你,文相公在何时、何地指使你的?你如何证明自己说的话?」
「在嘉祐元年四月初八,文相公托人给我送的口信。」
郑世兴随后念出了一个名字,是文彦博府上的亲随。
「荒谬!一派胡言!」
周革当然不会接受这个结果,他怒斥道:「如此胡言乱语,你当我等皆是三岁稚童不成?」
「我看也差不多。」
郑世兴这时候彻底不紧张了,他反而问道:「我说了是文相公指使,你如何便是不信?难不成你也受了文相公指使,要急著给我定罪?」
周革面色一僵,不接后面的话,只道:「那是因为这世上,没有自己给自己泼脏水的道理!你不过是故意攀咬文相公,想要借此隐藏幕后之人罢了!」
「所以我说你跟三岁稚童差不多。」
郑世兴的自光越过了周革,跟正堂上坐著监审但始终没说话的大理寺少卿隐晦地对视了一眼,随后道:「此乃一石三鸟之计。」
「一则流言乍起,世人皆以为不实,定会认为宰相谋国不易,受小人攻讦,由此以邀声望,缓和局面。」
「二则文相公与贾相公有隙,贾相公两度判大名府,此事又事发于大名府,即便贾相公与此事无关,世人亦以为出自贾相公之授,贾相公百口莫辩,由此文相公即便不能除一大敌,亦可减其圣眷。」
「三则文相公与宋相公有旧怨,陆北顾乃宋相公门生,又为御史,文相公恐宋相公复相威胁其权位,又恐陆北顾日后为祸,故而授意我驱禁军除之,削其羽翼。」
「你。。。。。。你。。。
「6
周革口呿舌桥,竟是刹那间不知如何言语。
郑世兴这番「一石三鸟」的供词,不仅彻底打乱了预定的审讯节奏,更将一场本应非常清晰的案件拖入了未知的方向。
实际上,如果不是临阵换将,如果周革能多些时间仔细研究陆北顾奏报里关于大名府方面的报告,或许他就不会被郑世兴的谎言带歪了。
可惜,周革接手的太匆忙。
至于高坐堂上的大理寺少卿倒是清楚,但他是不可能提醒周革的。
「郑世兴。」周革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一字一顿,「你可知攀诬当朝宰相,是何等大罪?你方才所言,荒诞不经,漏洞百出!文相公身为首相,国之柱石,岂会行此等卑劣之事?更遑论什么驱禁军除之」!陆御史乃朝廷钦差,天子门生,谋害钦差等同谋逆,文相公怎会如此不智?你编造此等谎言,无非是想搅浑水,为你真正的幕后主使打掩护!」
「周寺丞,你口口声声说我攀诬,却对我所言的具体情由避而不谈,只一味强调文相公不会如此。」
郑世兴却毫无惧色,甚至嘴角勾起满是讥诮的笑意:「请问,审案难道不重证据、不究细节,只凭你心中所信便可断案吗?你说我漏洞百出,请问漏洞在何处?至于文相公会否行此事。。。。。。呵呵,庙堂之事,波谲云诡,岂是你我这般位份所能尽窥?或许在你眼中是不智之举,在执棋者看来,不过是弃子争先罢了。」
「放肆!」
周革说道:「本官问你话,你便老实回答!休要东拉西扯,故弄玄虚!你说是文相公指使,证据何在?除了你空口白牙,可有片纸只字?那所谓的文府亲随,你可敢与他对质?」
「对质?」
郑世兴轻笑一声,带著几分戏谑:「周寺丞,那位亲随是否还在文府,或者是否还在这世上,恐怕都要两说吧?文相公做事,岂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至于证据,口信本就是口说无凭,信与不信,全在心中一念。。。。。。说实话,若不是被陆北顾戳破真相,文相公欲弃卒保帅舍我性命,这些话我烂在肚子里,这辈子都不会说的,我如此做也只是为求活命罢了。」
他这番话,又将责任巧妙地反推了回去,暗示若非文彦博算计不周,自己也不会落网,间接佐证了供词的真实性。
而其话语里虽然有疏漏之处,但周革还是意识到,对方是有备而来的,其背后定然有人指点,这番说辞极难正面驳倒。
他转而采取迂回策略,试图从动机和逻辑上寻找破绽:「好,即便如你所说,文相公欲行此计。那我问你,六塔河工程溃堤,文相公已是焦头烂额,正值避嫌谨慎之时,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徒增风险?此举若被揭穿,岂不是雪上加霜?」
「周寺丞此言差矣。」
郑世兴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从容应答:「正因六塔河事大,文相公才需未雨绸缪。当时谤议已起,文相公深知此事日后亦难以轻易平息,故布下此局,命我制造工械以待后用。。。。。。一旦局势被动便发动流言,若无人深究,则流言可扰视听,博取声望;若有人如陆御史般查到底,便可顺势将祸水东引,嫁祸政敌。此乃置之死地而后生之策,看似凶险,实则是以攻代守的高明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