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告退。」陆北顾再次行礼,躬身缓缓向后退去。
直到他退出殿门,重新站在廊下,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他才感觉后背隐隐有些汗湿。
紫宸殿中的一番对话,信息量极大,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汹涌。。。。官家知晓他与赵徽柔之事,却未点破,反而用《仲达论》警示,用熙河之功安抚,甚至以「十年宰执」的许诺来引诱他。而官家为何如此,陆北顾其实也能猜到,无非就是为日后托孤计。
毕竟,官家如今的身体大不如前了,而既然有了皇子,为其挑选辅政大臣是必然之事。
紫宸殿内,檀香的青烟在午后微光中袅袅盘旋。
赵祯半倚在御榻的软垫上,方才在陆北顾之后,他又接连召见了几位大臣,此刻半阖著眸子,眉宇间尽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内侍省右班都知邓宣言从宫女手中接过新的参茶,悄无声息地近前,将盏轻轻放在榻边矮几上。赵祯缓缓睁开眼,拿起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著温热的盏壁。
「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邓宣言躬身答道:「回陛下的话,奴婢自明道年间起,蒙陛下恩典得以服侍左右,至今已二十年了。」「真快啊,弹指一挥间。」
赵祯喃喃道,脸上掠过了复杂的情绪,似是追忆,又似是感慨。
「朕登基至今三十八载矣,这身子骨如何自己最清楚,近来常觉精力不济,夜里也睡不安稳。。。。朕不惧死,只是皇子尚在??褓,总要为他铺好路,扫清障碍才是。」
邓宣言只轻声道:「陛下春秋鼎盛,且宽心静养,必能福泽绵长。」
赵祯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沉默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转而问道:「你觉得陆北顾此人如何?以后可是会当司马懿的?」邓宣言闻言,身子躬得更低,谨慎回道:「陆判官是外臣,奴婢是内侍,不敢妄加评议。」「朕恕你无罪,但说无妨。」
邓宣言沉吟了许久,方才小心翼翼地道:「奴婢愚见,陆判官是陛下钦点的状元,又蒙陛下恩宠,拣拔于下僚,对陛下定是忠心的。。。。。。至于以后之事,奴婢读书虽少,却也知晓,自古以来虽有外戚篡国者,却未闻有姐夫篡国的。」
赵祯没有再说什么,殿内重新陷入寂静。
邓宣言屏息静气,不敢打扰,只见官家保持著倚靠的姿势,眼神放空,似乎在权衡,在算计,又似乎只是单纯地沉浸在某种思绪里。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赵祯有些略显浮肿的脸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过了数十息。
听得鼾声,邓宣言悄悄擡眼望去,只见官家竟是疲惫至极,沉沉睡去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取过一旁叠放整齐的薄毯,极其轻柔地盖在赵祯身上,然后退到殿柱旁,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
回到盐铁司,陆北顾开始埋头处理公务。
「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孙沔请求新造三千领甲胄?」
看著文书,陆北顾皱了皱眉,让小吏李振把胄案案主沈括唤了过来。
等沈括到了,陆北顾示意他落座,然后亲手给他点茶。
「这茶看著眼熟啊。」
沈括伸手挠了挠右耳根,努力地回想著自己在哪见过这茶。
「我想起来了!」沈括一拍大腿,「茶芽肥壮,色泽翠绿。。。这是白云茶,产自杭州上天竺白云峰,是也不是?」
「你倒是识货。」
「我是杭州人,自然是晓得的。」
沈括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不过,这么好的茶,你哪来的?茶案孝敬的?」
「监察御史里行王陶送的,说是此前在杭州观察判官任上他自己买了些,给我和王判官都送了。」当年在岳州吃饭的时候,陆北顾就知道王陶是个会来事的。
甚至,其人会来事到了能跟王安石处朋友的地步,可以想像在人情往来这方面,王陶究竟是什么水平。看著神色怪异的沈括,陆北顾端起茶盏,吹了吹气:「怎么,打算去告我收受贿赂?」
「不是,我是想说,待会儿记得给我包二两。」
「我一共就二两!」
「一两。」沈括说,「别那么小气嘛,古人尚有莼鲈之思,家乡之茶与我而言亦是意义非凡,你不会忍见我痛哭流涕吧?」
对于这种见面就要分一半的厚颜无耻之徒,陆北顾已经无语了。
「说正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