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庠缓缓站起身,踱到窗边,推开窗,望著庭院中那棵叶子已开始泛黄的老树。
「先生,既然已查到这条线,要不要继续挖下去?」
「不必了。」
宋庠转过身,摇了摇头:「郭彦超不过是条听令行事的走狗,而这条走狗我们暂时还打不得。」陆北顾点点头。
贾昌朝的心机很深,通过郭彦超来办这种事情,就意味著根本无法从其身上取得突破。
因为郭彦超的身份实在是太特殊了,既是外戚,又是勋E。。。。。他老子郭承祐犯下了僭越大罪,最后都只是贬官一级,桑达案就算真查实是郭彦超指使的又能怎么样呢?
更何况,眼下这些终究也只是猜测。
即便这是完全合理的猜测,他们也不可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把现任大名府兵马钤辖给抓起来,然后进行审讯。
再退一步讲,就算不顾后果强行抓起来审讯,郭彦超对自己的背景也足够有恃无恐,更晓得官家在得知消息后很快就会插手,所以是绝对不会贸然攀咬贾昌朝的。
贾昌朝恐怕也正是算准了这些,才会如此布局。
见陆北顾不语,宋庠还以为他有些沮丧,便耐心地解释道:「扳倒贾昌朝,重点不在于他具体做了哪几件坏事,而是要让官家彻底看清,此人已毫无顾全大局之心,只剩下一己之私欲,为了权势,可以不惜搅乱朝纲、动摇军,心。。。。。要让官家觉得,贾昌朝非但不再有任何利用价值,反而成了一个随时可能引爆更大麻烦的祸根,唯有到了这一步,官家才会下定决心,彻底将其弃用。」
「学生明白。」陆北顾叹了口气,「眼下证据不足,强行深究桑达案反而可能打草惊蛇,或者被贾昌朝反咬一口,称其被构陷。」
「不错,但也不用著急。」
宋庠笃定地说道:「贾昌朝不会就此罢手,他见此番风波未竞全功,定然还会再有动作,老夫自有对付他的办法。」
「然,学生愚钝,尚有一事不明。」
「讲。」
「学生观此番人事变动,富相公一系可谓大有进益,欧阳公掌财权,蔡襄掌京畿,相辅相成,您似乎」
这是在陆北顾心中盘桓许久的疑问。
按常理来讲,宋庠作为枢相又与张方平等人关系匪浅,在三司使空缺时,本应全力推举己方或友方的人选,即便不能成功,也应制造足够阻力,不让其他势力轻易得手。
但现实却是,他听说宋庠在御前会议中,轻描淡写地否了韩琦支持的包拯,转而推荐了与富弼关系密切的欧阳修,这近乎是将三司使的位置拱手让给了富弼一系。
「你以为,官家为何会支持如此安排?」
陆北顾一怔,思索道:「官家或是希望朝局稳定?欧阳公声望高,由其执掌三司,可减少纷争,且经前几次三司使之争,官家或许已厌烦了台谏的汹汹议论,欲求平稳过渡。」
「官家之心,深如渊海,你只看到了一层。」
宋庠摇了摇头,道:「官家支持富彦国势力膨胀,绝非仅为了眼前清静,你想想,田况中风失语后明显已不能视事,且已上了七、八道请求致仕的奏疏,而参知政事之位为何至今虚悬?因为官家在等,而官家属意之人,恐怕就是欧阳永叔。」
陆北顾讶然:「欧阳公刚任三司使,若短期内再升参知政事,岂非蹿升过速?恐遭物议。」「所以需要时间,也需要政绩,让其先掌三司,做出些成绩堵住悠悠之口,同时这也是官家对富彦国的一种安抚。」
「安抚?」陆北顾略有不解。
「你可知官家近来频频召见宗室近臣之事?」
宋庠直白道:「这些事情都是因为皇子年幼,官家不得不早做万全打算,而唯有给予富彦国这个首相足够的权势,才能在有突发之事时令其能更好地履行职责,如此方可稳定朝局并压制可能出现的异动。」「更何况,富彦国想先稳住阵脚,集中力量清理掉文彦博的残余势力,防止其死灰复燃,这心思,老夫与他不谋而合。」
显然,富弼指使两制官员追责龙昌期,就是一次凌厉的反击。
「至于枢密院这边。」
宋庠说道:「程戡身为枢密副使,却与文彦博是姻亲,此次张玉案和桑达案判决如此酷烈,与程戡脱不开干系;。。此人留在枢府终是隐患,而肃清文彦博在枢府内的影响,便是老夫接下来的要务。」宋庠一番话如拨云见日,将庙堂之上发生的事情剖析开来。
陆北顾先前的疑惑豁然开朗。
正是因为宋庠已经与富弼达成了合作,由富弼扫荡外朝,宋庠清理枢府,彻底断绝文彦博的复起之望。。。。。所以宋庠才会放弃争夺三司使之位,转而支持欧阳修出任。
至于富弼许诺给了宋庠什么回报,那就不清楚了。
「先生深谋远虑,学生不及万一。」陆北顾由衷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