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彼此心照不宣即可,点破了反为不美。
他转而问道:「不知折知州和折通判,近来可都安好?」
听到问起两位叔叔,折克行叹了口气道:「劳陆侯动问,两位叔叔都好,只是府州近来颇不太平。。。末将此番前往开封,也正是因为此事。」
陆北顾见他神色凝重,便知所言非虚。
折家世代镇守府州,且兵马号称劲旅,能让他们感到棘手,并需要千里迢迢派人进京上奏的事情,定然不小。
「且说来听听。」
折克行压低声音道:「是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并州知州孙沔孙经略之事。」
他顿了顿,见陆北顾凝神倾听,便继续道:「孙经略近来频频插手我府州及邻州麟州事务,他时常私役并州吏卒,以征购土贡为名,往来府州、麟州,索要驼、马、毡、毯等特产,且多不给值,形同强取。。。。麟州的王庆民王知州对此亦深感无奈,曾派人与我折家一同前去并州交涉,岂料孙经略非但不理会,反而在官衙之内设下大棍,暴打我们派去的人。」
折克行越说越气,拳头不自觉攥紧:「这还不算完,随后孙经略又屡屡以整饬军纪为名,用种种苛刻规矩约束我府州兵马。譬如,调动超过百人的巡边队伍,需提前半月向他报备;军中器械更换,哪怕是一张弓、一壶箭,也需经河东经略安抚使司核准。。。。……诸如此类,条条框框,动辄以「违制』相胁,分明是寻衅找茬,敲打我们折家!」
陆北顾眉头微蹙。
孙沔,便是此前要胄案打造数千副新甲胄的那位。
其人因协助狄青平定侬智高有功,曾擢枢密副使,后因故外放,行事向来强势,如今在河东地界上,听起来俨然是土皇帝一般。
而他私役吏卒、苛待边军,恐怕不止是贪图财物那么简单,更深层的意图,或许是想借此压制折家这些世代镇守地方的将门,巩固其在河东路的绝对权威,甚至可能怀著「欲立威边镇,以期重返枢府」的心思。不过不管其用意如何,若折克行所言属实,这孙沔也确是跋扈过度了。
而且,边州与内地军、州不同,府州更是割据百年,帅司与边将之间的关系本就微妙,如此行事,极易激起变故。
「王知州与我家叔叔商议后,觉得此事已非麟、府二州所能自行解决,故才决定联名上奏朝廷,陈明情由,末将便是为此事星夜南下。」
折克行说著,眼中闪过一丝愤懑:「那孙沔在河东路所为远不止此,末将沿途听闻,其不法之事甚多。」
「哦?你还知道些什么?」陆北顾问道。
他需要更具体的信息,才能判断此事深浅,以及可能牵扯的朝中脉络。
折克行沉吟片刻,似在回忆斟酌,然后道:「最有名的一桩,是关乎一位赵氏女,此女已许配给名为莘旦之人,孙沔偶见其貌美,便动了邪念,先是命属下官吏逼迫莘母退婚,莘母不允,孙沔又遣官妓去劝说赵母,赵母以莘母不同意推脱。」
「后来,孙沔听闻有僧人与莘母私通。。。。也不知是真是假,便将那僧人及莘母一并抓来,严刑拷打,屈打成招,定了通奸之罪,依律处置。随后,便将赵女强掳至并州州衙,据闻至今仍与其同居。」陆北顾听著,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强抢民女,诬陷良善,这已不仅是跋扈,而是触犯律法、败坏纲纪的恶行了。
「除此之外,孙沔贪墨之名,河东路人尽皆知。」
折克行继续道:「凡有过往商旅、下属官吏,乃至民间诉讼,皆成为其敛财之机,他利用职权,在盐、铁、马匹等各项专营事务中,中饱私囊,其门下吏卒亦多狐假虎威,欺压百。。。。。府州、麟州地处边陲,民生已是不易,再经此等盘剥,军心民心皆有不稳之象,我折家也是多次忍让,如今也是忍无可忍了。」一番话说完,驿馆客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窗外秋风掠过屋檐,发出呜呜声响,更添几分寒意。
陆北顾沉吟良久。
孙沔的问题,显然已不是简单的帅司与边将不和,而是涉及一路长官的严重贪墨不法。
不过,陆北顾眼下却似是想起了什么。
此前他在枢密院的时候,听同僚们聊过八卦,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好像孙沔之所以能在庞籍升任陕西四路沿边招讨使后接任河东路经略安抚使,是当时程戡给他说话了,而且两人似乎都是天禧三年的进士。「你所述之事,关系重大。」
陆北顾看著折克行:「你此行,除了送奏疏,折知州可还有别的交代?」
折克行摇了摇头:「家叔只命我速去速回,将奏疏稳妥递入即可,并留意朝中动向,能见到陆侯,实属意外之喜。。。…家叔常言,陆侯是我们折家的恩人,又是文臣里真正知兵的,晓得边情艰险,故而末将才冒昧陈情,盼陆侯能在此事上若有机会,在朝中为我府州、麟州军民说几句话,主持公道。」「孙沔若果真如此行事,朝廷绝不会坐视不理。」
陆北顾没有贸然应承下来,但也没拒绝。
又交谈片刻,问了些麟州和府州这两年的近况,陆北顾见折克行面露疲色,便道:「夜色已深,折将军一路劳顿,先去歇下吧。」
折克行这两天一直在昼夜不停的赶路,也确实疲惫不堪,便不再推辞。
送走折克行,陆北顾却毫无睡意。
他推开窗户,任凭冷风吹拂面颊,试图驱散酒意和纷乱的思绪。
解池盐务的迷雾尚未拨开,河东帅司与边将的冲突又骤然摆在面前,而这河东一路,从盐政到军务,似乎都不太对劲儿。
「多事之秋啊。」看著被夜风吹得纷纷洒落的树叶,陆北顾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