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自然。」庞籍微微颔首。
两人又聊了聊,随后,陆北顾话锋一转问道:「下官在西北数月,也算是走遍了沿边诸多堡寨,于宋夏对峙之局,有些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庞籍目光微凝:「讲。」
陆北顾坐直了身子,缓缓道:「下官此前经历,东至麟府路,西至熙河路,如今又亲历横山正面防线。三处相较,感触最深者,莫过于兵力规模与作战形态之迥异。」
「哦?」庞籍来了兴趣,「细细说来。」
「麟府路与熙河路虽亦为边陲要地,但彼时参战兵力,少则一万余,多则两万余,战事形态则以野战为主,战场宽度相对有限。」
陆北顾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然则横山一线截然不同,自鄜延路、环庆路至泾原路,绵延千里,堡寨林立,两国于此经营数十年,堡寨防线不止一道,纵深极远,且兵力亦非麟府路、熙河路所能相比,仅说我军,便囤积了番、汉兵马拢共二十余万,当面夏军亦有十五、六万。」
嗯,理论上夏国的每个监军司都该有正兵三万与辅兵三万,那么横山一线既然有六个监军司,那就该有十八万正兵加上十八万辅兵。
但实际上,夏国受限于人口,哪怕采取极高的抽丁比例,也是无法达到理论编制的。
大宋这边情况不太一样,宋军的问题不在于人不够,而在于陕北的土地承载能力有限,无法维持更大规模的常备驻军。
不然的话,双方之间的兵力对比会更加失衡。
而二十余万番汉兵马,分到正面的鄜延路、环庆路、泾原路,每路其实都有六到七万人,这个数字,与陆北顾在麟府路、熙河路时指挥的一两万人,显然不是一个概念。
「兵力如此庞大,分布如此绵密,导致战事形态彻底改变。」
陆北顾继续道:「在麟府路、熙河路,野战是常态,围城只是手段,可在横山,双方主力皆依托堡寨固守,真正的野战,几乎都发生在支援被围堡寨的路上,或是试图截断对方粮道之时。。。换言之,两军若想进行大规模野战决胜,往往需要「围点打援』,先攻其必救之要点,诱使对方主力离开坚固工事,于运动中寻求战机。」
「你看得很准。」
庞籍终于开口,说道:「正面的阵地攻防,与侧翼的机动野战,指挥难度、兵力调配、后勤保障,皆截然不同。横山一线,非是打赢一两场战役便能解决问题。而如今我大宋在兵力总数或略占优,但夏军倚仗骑兵之利仍具优势,我军若想正面强攻,逐一拔除其层层堡寨,难如登天不说,损耗亦必将惊人。」「这便是下官今日想说的了。」
陆北顾说道:「胄案案主沈括给下官来信,提及新式火药,亦即黑火药之研制,已有眉目。」沈括的名字,庞籍当然有印象,毕竟望远镜和热气球这两件军国利器,都与其有关。
至于火药,庞籍也并不陌生。
「可是兰州城下所用那种?」
「正是,但威力远胜兰州所用普通火药。」
陆北顾详细解释道:「若能攻克原料提纯、配比优化、安全工艺等难关,制成之黑火药,其爆破威力,足以撼动最坚固的夯土城墙。。。。。兰州之战,火药炸城已显奇效,若黑火药能成,只要数量充足,任何坚城巨堡,皆有可能被一举炸开缺口。」
庞籍久经沙场,自然瞬间就把握住了其中关窍。
「你的意思是,这黑火药,或许将成为打破眼下横山一线这种堡寨遍地、重兵对峙僵局的关键?若我军能拥有此等利器,便可选择关键节点,以爆破手段迅速撕开夏军防线,避免陷入从前那种旷日持久、伤亡惨重的攻坚战?」
「下官正是此意。」陆北顾肯定道,「一旦黑火药实用化,我军在攻坚能力上将获得颠覆性优势,夏军赖以固守的堡寨体系,其威慑力将大打折扣。届时,战场主动权或将易手。」
庞籍靠回椅背,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利器虽好,亦需时机。」
良久,庞籍才再次开口,很是凝重地说道:「如今宋、辽、夏三国鼎立,牵一发而动全身。我大宋即便有了破城利器,若无外部机遇,贸然在横山全线发动大规模攻势,辽国那边就必然会支援夏国或向我国施压乃至用兵,双线开战,后果不堪设想。」
「三国角力,确需等待契机,不可轻动。」
陆北顾对此早有考量,接口道:「不过下官曾奉命出使辽国,观其朝局,辽主新立,皇太叔耶律重元与皇帝耶律洪基之间矛盾已深,绝非表面和睦,辽国内部可谓是暗流汹涌。。。依下官浅见,或许在未来,辽国会生内乱,而一旦辽国自顾不暇,便是我大宋夺取横山一线的最佳时机。」
庞籍看著陆北顾,很是感叹。
这个年轻人,不仅知兵,对大局亦有敏锐洞察。
辽国皇太叔与新皇帝的权力之争,他自然也有所耳闻,但陆北顾能将其与宋夏战局直接联系起来,并做出如此明确的判断,这份战略眼光,确实远超常人。
「此言有理。」
庞籍点头,直接认同了陆北顾的判断,说道:「若辽国内乱,无论规模大小,必无力西顾,甚至可能需从边境抽调兵力。届时,辽国必然无力援助夏国或进攻我国,而没了辽国的掣肘,我大宋便可放手施为。」「正是如此。」陆北顾道,「故而眼下,一面需全力支持沈括等人攻克黑火药技术难关,储备产能;另一面,则需整军经武,积蓄粮草,等待辽国变局,同时继续以缉私、降价等手段,在经济上削弱夏国。」说罢,陆北顾从袖中又拿出了一份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