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
自鄜州、坊州、耀州一路南下,车队验过凭证驶入长安城时,已是暮色四合。
这座千年古都的城墙在夕阳的余晖中投下了绵长阴影,街市上行人渐稀,不过与前唐相比,坊门却是不必早早关闭的。
陆北顾看著马车窗外的市井,只觉得与开封的繁华喧嚣截然不同,长安自有一股沉静厚重的气度在其中「明日再去陕西路转运使司见燕转运使。」
闻言,或坐车或骑马随行的盐铁司官吏们都松了口气,这一路地形崎岖故而走的格外辛苦,今个儿总算是能在大城里好好沐浴歇息一晚了。
陆北顾也揉了揉坐的有些发酸的腰,想著明日与燕度商议盐法改革后续事宜,以及分遣下属巡查京兆府及周边州县的官盐售卖情况等事务。
到了驿馆,安顿下来并吃了饭之后,陆北顾并未急于休息。
他提笔在手劄上记录著对于新政推行中暴露出症结的种种思考,以及应对之策落地后可能发生情形的推演。。。。这就有点像是打补丁,补丁固然能解决问题,但同样也会带来新的问题。
正写著,门外传来黄石的声音:「侯爷,王判官来访。」
陆北顾闻言,倒也并不惊讶。
因为随行的盐铁司的官吏们,与度支司的官吏们都是相熟的,所以他们到驿站的消息,肯定很快就传到来陕西督办钱法改革那群同僚的耳朵里了。
「快请。」
门开处,王安石一身青色常服走了进来。
他比在开封时似乎瘦了些,显然在陕西推行钱法改革并不轻松。
「介甫兄。」陆北顾起身相迎,「本想明日再去拜访你的。」
「唉。」
王安石叹了口气,也没跟他客气,拣了椅子直接就坐了,目光扫过桌上。
「还在忙公务?」
「记录些想法。」
两人寒暄片刻,陆北顾便一边点茶,一边将在洛交县见胥吏强逼百姓用铜钱兑换大铁钱,且将铜钱与小铁钱等值,百姓因此怨声载道之事,说与王安石听。
王安石眉头紧锁:「竞有此事?这些胥吏,当真胆大包天!」
「胥吏固然可恨,但根子恐怕不在胥吏。」陆北顾缓缓道,「我听闻转运使司给各州定了兑换数额,还要求限期完成,而各州为完成就必须将任务分摊给各县,以至于再往下便难免会不择手段了。」听了这话,王安石的心头下意识地有些不悦,但还是压著声音,反问道。
「子衡是觉得不该限期完成吗?」
陆北顾给对方点完茶,给自己也满上,没急著马上回答。
他当然晓得,王安石这种人是极有主见的,而否定其做事的方法,必然会引起对方的不悦。但他觉得,哪怕是为了百姓,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更何况,君子和而不同,他倒也不认为王安石会因为这件事情就跟他翻脸。
「总该循序渐进著来。」
陆北顾点完茶,又把茶具都摆好。
喝了口茶觉得有些烫嘴的王安石放下了茶盏,沉默片刻道:「子衡所言,我岂能不知?然陕西钱法混乱已久,私铸滥铸成风,物价腾踊,商旅不通。。。若不快刀斩乱麻,尽快将成色较佳的饶州大铁钱投入市场,稳定币值,则乱象将愈演愈烈。」
「至于胥吏盘剥、执行走样,此乃历朝历代痼疾,非独今日,更非独我朝。若因噎废食,因惧怕执行之弊而不敢推行良法,则国事永无振兴之日。故而我以为当务之急,是先将新法推行下去,再严查不法,以儆效尤。」
显然,王安石的思路就是「大上快干」,先干了再说,有什么不良后果,后面再纠正,而非先试点再一轮一轮地扩大规模。
「我非反对变法,更非因循守旧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