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
欧阳修把文书放在案上,随后又说道:「潜龙宫现在应该已经完成通风了,这几天你最好去一趟,在苗淑妃与皇四子入住之前把该检查的都检查好,勿要出了纰漏,这是大事。」
「下官明白。」
随后,欧阳修看向了高良夫,显然,高良夫有事要说。
「前几日我去看了范晋公,他身体平稳些了,也在请京中的名医研制治疗胸痹的新药,范晋公听了你在西北做的事情很是高兴,心情大好,对你连连夸赞,称你在他的基础上,把解盐的盐法改革又推进了一大步。」
「此前我很早就听过你所言整体的盐法改革设想,即你当年给张安道写的那封《论川关盐钞法试行事疏》,里面除了西北,就是东南。。。现在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的位置空著,你可有意乎?」景祐年间,大宋始设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职责是「掌经度山泽财货之源,漕淮、浙、江、湖六路储廪以输中都,而兼制茶盐、泉宝之政,及专举刺官吏之事」。
嗯,如果放到明、清,就相当于漕运总督了。
这个差遣,在目前大宋「三司统发运、发运统诸路」的东南财政管理架构里,处于承上启下的关键位置,而在级别上低于三司副使、高于三司判官。
按理说,这既然是一个从三司判官往上升的好差遣,应该刚空出来就被判官们抢破头才是,根本就轮不到在西北待了好几个月才回来的陆北顾。
但实际上不是这样的。。
首先,对于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这个三司系统内的重要差遣,三司使的推荐是决定性的,原则上来讲,中书门下不会驳回三司使的推荐。
因此人选实际就是由欧阳修来决定的,而欧阳修则有意拿这个位置给陆北顾酬功。
毕竟,陆北顾在西北进行的盐法改革干的太过漂亮,雷厉风行不说,而且在财政上的效果可谓是立竿见影,预计今年就能增加上百万贯的财政收入,这是实打实能看得见的政绩。
欧阳修作为三司使,作为陆北顾上官的上官,这也是他履职三司后做出的政绩,是能帮助他往上更进一步的筹码。
并且对于欧阳修来讲,这份盐法改革的成果来的也太过及时了。
原因无他,富弼马上就要守孝了。
不管是从利益角度还是庙堂惯例,富弼在临走前,都会把欧阳修这个自己派系的二号人物推到两府相公的位置上去。
欧阳修在三司使的任上迅速做出了成绩,那推起来,就更有说服力也更轻松一些。
当然了,就算没做出成绩,只要没捅出大篓子,其实也是能上去的。
因为这种事情,不仅官家乐见其成,其他派系通常也不会阻。。。。…这是必须给富弼的面子,要是不给,那富弼万一接受夺情了怎么办?真发生这个「万一」,岂不是因小失大?
说穿了,不管是枢密副使还是参知政事,虽然是位高权重的两府相公,但跟首相相比,完全没有可比性。
但对于欧阳修来讲,这却是他仕途上迄今为止最关键的一步。
其次,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这个差遣,看似权倾东南,实则是个烫手山芋。
按照历史线,直到王安石变法,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才被授予均输之权,可将其掌握的收税和汆所得甚至是上供之物「徙贵就贱,用近易远」,并获赐内藏钱五百万缗、上供米三百万石作为均输本钱。而在此之前,这个差遣所要承担的巨大责任,是远远大于其所拥有的权力的。。。。既要统筹六路财赋,保障京师供应,又要协调各方利益,稍有不慎,出了纰漏便是上下交攻,里外不是人。
而且,漕运、盐茶、市舶,哪一项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漕运一道,河道淤塞、漕船损耗、沿途税卡盘剥、押运官吏中饱私囊,皆是积年痼疾;盐茶专卖,豪商巨贾与地方官吏勾连,官课流失严重;市舶之利,本应国朝所有,然海上走私贸易猖獗,番商、牙人、胥吏、权贵已形成了巨大的利益共同体。
更棘手的还在人事,东南六路的转运使、知州,哪个不是科举正途出身,在朝中有师友同乡之谊?他们在此地盘踞多年,早已形成自己的势力范围,一个空降的发运使,若无过人的手腕和朝中强力支持,想要令这些地头蛇俯首听命,谈何容易?政令出了发运司衙门,还能剩下几分效力?
更兼东南远离中枢,这个位置权柄过重,极易招致猜忌。
说白了,官家虽需能臣打理东南财赋,却也绝不会容忍一方大员坐拥如此财权、人事权而尾大不掉。前任高良夫能稳坐此位数年,全赖张方平在朝中奥援,以及其本人长袖善舞,与各路官员、豪商维持著微妙的平衡。
而高良夫之前的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基本上没有几个能做得长久的,因著都晓得这个差遣是烫手山芋,故而哪怕能往上升半级,也是有不少判官畏难的。
嗯,这里还有个重要因素,那就是京官和地方官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