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李肃之还提到了前任发运使,如今已贵为盐铁副使的高良夫,显然也是有深意的。
陆北顾对此心知肚明。
他很清楚,所有人都盼著他萧规曹随、和光同尘呢。
而他为了尽可能地求得团结,在不触及底线的范围内有所宽容是可以的,毕竟惩前皆后、治病救人嘛。可宽容,绝不意味著无底线的妥协、退让!
「漕使,漕运事关国脉,牵涉万千人生计,宜稳不宜急啊。」
「是啊,漕粮存储环节众多,历年积弊,本非一日之寒。」
「若骤然严查,掀起大风浪,恐漕卒惊疑,反误了今秋漕粮北运的大事。」
「依下官愚见,不若待漕使熟悉情势后,再徐图根治之策。」
这时,几位房主纷纷劝道。
陆北顾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知道他们无非是想将「贪墨」定性为「情弊」,将「亟待清查」淡化为「徐徐图之」。
而他们其实未必全然参与其中,但身在其位,顾虑太多,宁愿维持表面太平,也不愿捅破脓疮,惹来无穷麻烦。
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两位发运判官全都沉默了。
李肃之年纪大了也不好再往上升,但盛昭和陈云中还是挺有进步之心的,不然也不会在发言中揭露了不少的积弊。
陆北顾沉默片刻,忽而问道:「陈判官,依你核查所见,这逾万石的亏空,是历年累积所致,还是近年新添?」
陈云中略一思忖,答道:「回漕使,亏空多为近三五年内累积而成,漕粮入仓出仓,年年有核,若时间太久,早该暴露。而这仅是已查实帐目不符的部分,未查及、或帐目做得精巧的,恐远不止此数。」显然,这还只是已露出的冰山一角。
陆北顾心忖道:「东南漕运,果真是一块淌著油脂的肥肉,不知养肥了多少蠹虫。」
不过,他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没再针对这个问题说别的,反而说道。
「今秋漕粮北运确实乃当前第一要务,不可有失。」
听了这话,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然后,轮到了在场的唯一武官,发运都监韩威汇报。
「禀漕使。」
韩威坐的很挺拔,道:「除发运使司直辖的六百披甲正卒归属末将管辖外,巡检房亦在末将管辖之列,巡检房下辖上千巡差,分驻真、扬、楚、泗及沿运河紧要隘口,平日巡防,盗匪敛迹,漕道大体安宁。。然漕船夹带私盐、茶货,乃至铜铁、硫磺等禁物,时有查获,此类私贩多与地方豪强乃至官面上人物有牵连,查办起来,往往阻力不小。」
「遇到夹带,一般怎么处理?」
「夹带之事屡禁不绝,查到了,罚没便是。」
陆北顾未予置评,转而问道:「漕船纲运情形如何?」
纲运房主事连忙道:「回漕使,六路在册漕船共两千四百余艘,然船龄老旧者过半,修葺费用年年增加。去岁沉没、损坏报备者三十七艘,虽已责令路、州补造,然新船成造迟缓,多因木料、工费筹措不易。」
「除此之外呢?还有什么积弊?」
纲运房主事一肚子抱怨,连忙继续道:「每纲船十至三十艘,押纲官一员,纲梢、水手若干。然押纲官多由州县低级武职或吏员充任,良莠不齐,或有与船头、仓吏勾结,盗卖漕粮、夹带私货;或苛虐水手,克扣工食,致沿途逃亡、事故不断。」
这里要说的是,在大宋漕运中「纲」是运输组织的基本单位,指按船只数量或载重量编组的运输团队。而「纲运法」则始于唐代刘晏改革,这是因为中唐时期,大唐的中枢财政非常依赖江淮漕运,但战乱导致运输受阻,刘晏将漕船编组为纲,每纲设专人管理,旨在通过编组运输提高效率、明确权责、减少损耗。大宋虽然施行「转般法」,但并不意味著地方州县完全不参与运输,「直达法」之所以能在后来大行其道是有其现实基础的,即纲运房主事所言的现状。
没办法,发运使司也养不起那么多的人手去把每条船都配齐,故而哪怕现在纲船名义上都是由纲运房管理的,但实际上里面的人有不少都是地方出的,而船只的制造和维护也是同理。
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司真正完全控制的其实是大运河的纲运,而这也是「转般法」的核心,至于东南六路的漕粮,只要都能运到真、扬、楚、泗四州的转般仓里就行。
等轮到漕粮房的主事,反而没什么好说的。
因为漕粮房主要是负责与地方州县对接的,干的是验收的活计,这里面油水很多,他不敢抱怨什么,生怕让陆北顾盯上。
而整个漕运流程,在验收之后的环节,就是纲运房负责运输、转般房负责储存、巡检房负责维护治安和检查。
巡检房是归发运都监管的,只负责大运河,不负责东南六路,东南六路的水上巡查和税卡都由地方管理。
他说的跟韩威大差不差,但更加细节:「巡检房辖下巡差、关卡吏员共计一千二百余人,分驻各主要水道、码头。去岁共查获私盐、私茶、禁物及漕粮夹带案件一百四十三起,拘押人犯二百余人,罚没物资折钱约三万贯。。。。然有些船只,持有各路衙门或京师显贵的关防文书,查验之时,不免掣肘。」盐茶房房主是个干瘦的中年人,姓吴,此时见陆北顾目光扫来,忙禀报盐茶课额情况。
东南的私盐没有西北那么猖獗,不过呢,官盐因私贩冲击,销售也是有些不畅的,至于茶课,则是因为茶法改革,征收很是艰难。
坑治房则言及铜、铁、铅、锡等矿产出近年波动,或因矿脉渐衰,或因役夫逃亡,产量不稳,影响铸钱及军器原料供应,且私采盗铸猖獗。
转般房房主详述了转般仓的粮食进出、保管、翻晒等琐务,只说部分仓廪老旧,亟需修缮,其他的半个字都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