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是轻看天下人,而是深知人性之常。」
王安石看著陆北顾,认真说道:「昔年郑国子产不毁乡校,孔子称其仁,然子产亦云:「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此所谓听议而择善,非谓人人皆可执政也。」
这段典故出自《左传》,前因是郑国人特别喜欢在乡校议论时政,所以郑国大夫然明建议子产毁掉乡校。
王安石抖了抖手上的卷子。
「作文者满腔热血,却沦于空谈,不知治天下如烹小鲜,火候稍差则滋味全失,「天下人之天下』?若真如此,田间老农、市井贩夫皆可登堂执政矣,岂不谬哉?」
范镇问道:「那介甫以为,此文当如何评定?」
王安石毫不犹豫:「乙下。」
「为何不是丙等?」蔡襄问。
「因其中尚有几分真心。」王安石语气稍缓,「年轻士子未经实务,空谈阔论也是常情,给个乙等,既警其妄言,亦容其改过。」
「介甫兄所言,我不敢苟同。」
陆北顾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不过他不想跟王安石继续争执下去了,毕竟大家都饿了,不能耽误吃饭。他伸手把卷子从王安石那里拿了过来,然后放到案几上,判了「乙上」。
「好了。」
范镇打圆场道:「二位所言皆有道理,我等既负圣命,自当秉公甄选,既要观其才识器局,亦要察其文章根柢,至于评等也非是一人之事,各评自己想评的就是了。」
蔡襄说道:「先去吃饭吧,待会儿该放凉了。」
「是极。」王珪道,「也不晓得今日吃什么?」
众人动身前去饭厅。
两厅之间是一方逼仄的天井,积雪早化净了,青砖地上湿漉漉的,墙根的苔藓倒绿得发亮。几只鸟落在檐角,见到有人出来,叽喳几声又飞走。
众人进入了饭厅。
他们这些考官是单独用餐的,餐食标准也是最高的,只不过因为饭厅区域不大,所以几张长条桌案摆开来便显得满满当当,至于其他调来判卷的官员以及贡院本身的官员,则在另一个饭厅围桌集体用餐。陆北顾扫了一眼餐桌。
左边是一个青瓷葵口大碗,盛著用羊肉、嫩笋、冬腌菜同熬的暖汤,汤面浮著几点金黄脂花,热气在空气里拧成缕缕白烟;中间是红漆木盒里分层摆放的主菜和主食,暂时不知道是什么;右边则是四样小菜,其中琥珀色的鱼块看著像是冷糟鳜鱼,还有盐渍的富头、拌了香油的春蔬,以及饬糖梅子。
对于考官们来讲,这段锁院的日子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说慢,是因为白日里阅卷可以说是极其煎熬的,毕竟关系到考生的前途命运,每份卷子都得仔细审阅,不能糊弄,所以非常熬心力。
而在这种情况下,吃饭就是唯一可以在繁重工作中期待的事情了。
说快,则是因为贡院与外间隔绝,朝中发生了什么,官家病情如何,废后之议有何进展,一概不知。。。。。。他们只需要闷头工作,而在这种重复度极高的工作中,每天都没什么区别,所以回头一看,便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陆北顾打开了食盒。
最上层是好几张夹了炙猪肉与芥菜丝的蒸饼;中层是盛著鱼鲶的盘子,配著橘蒜厘汁;最下层则是俗称的春馄饨,用早韭与江瑶柱作馅,汤里撒著碾碎的虾皮,很有清鲜意味。
总而言之,贡院给考官们提供的饭食还是不错的,大约也是知道锁院日久,人若吃不好便更烦躁,所以厨下不敢怠慢。
王安石已端坐在靠窗位置,他吃得极快,先饮尽热汤暖胃,再将鱼鲶与童汁拌匀,就著蒸饼细嚼,待用完这些,没碰馄饨,反而是用手拣著冷糟鳜鱼慢慢品尝。
显然,王安石还是挺爱吃鱼的。
不过客观地来讲,王安石确实不是个讲究人,因为王安石对工作很专注,以至于没有旁人照料他的衣食起居的话,没几天就会变得邋遢。
而且,就算有人照料,王安石的生活习惯也不好。。。。就比如「用手吃东西」这件事情,其他人都是用筷子夹著鱼中间的骨头,然后吃两边的,只有王安石直接上手撕,满手都是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