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都是老行伍了,打过占城、伐过真腊,什么阵仗没见过?可谁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不是战败,是瓦解,是整支大军在短短一炷香之内从军队变成一群各自逃命的野兽。
真真就应了那个词,作鸟兽散。
「你也走吧。」李常杰忽然说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刘庆覃愣了一下。
「太保」
「我说,走。」李常杰打断了他,「往山里走,翻山回广源州。」
刘庆覃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李常杰已经转回身去,不再看他。
他身前是正在分崩离析的大军,身后是即将降临的暮色,左水在他脚下奔流不息。
「走吧,能走的都走吧。」他对周围的人说。
阮道成没有走。
他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他身体羸弱,不识山路,身边没有亲兵搀扶护卫,也没有峒丁作为向导,单凭两条腿,怕是连旁边的山都爬不上去。
「阮公。」李常杰没有回头,却似乎知道他还站在身后。
阮道成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随后,李常杰走到矮丘的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拂去石面上的尘土,坐了下来。
很快,宋军便追了上来,并将他们团团包围。
燕达提刀逼视著李常杰,这位交趾太保今年应该还不到五十岁,但此刻看上去却像个老翁,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发髻散乱,袍上沾满了泥渍。
「捆了。」
下马的骑兵们一拥而上,将李常杰和阮道成五花大绑。
李常杰身边残余的亲兵有人试图反抗,被他们一阵攒刺杀散,十余人倒在血泊中,剩下的弃刀跪降。阮道成被捆的时候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流泪,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绑缚双手的麻绳上。
他是文官,不是武将,他没有提刀杀过人,他只是跟著李常杰一路北征,负责粮秣征集、民夫调配、降官处置,桩桩件件都做得一丝不苟。
可现在一切都完了。
「怎么就败了呢?」
阮道成想不通。
而李常杰被捆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看了哭泣的阮道成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黄昏降临了。
残阳如血,官道上,杨文广终于拄著刀坐了下来,他坐在一堆交趾兵的尸体上,望著东面那面越来越近的「陆」字帅旗。
很快,古万寨以东的官道上,陆北顾的帅旗便移到了寨前。
他翻身下马,走到杨文广面前。
杨文广浑身浴血,甲胄上全是刀痕,左臂的伤口简单包扎过,却仍在往外渗血,他看见陆北顾,勉力挺直脊背,抱拳欲行礼。
陆北顾抢上一步,托住了他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