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文安面向御座,撩袍跪倒。
「陛下,老臣今日再提迁都之议。」
这一次,没有人出声反驳。
「若迁都。」李日尊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迁往何处?」
「清化。」黎文安擡起头,「清化府城池坚固,粮储充裕,且南接占城,东临大海,即便升龙府失守,退至清化亦可保半壁江山,毕竞,我军外海水师未失。」
这里面隐含的意思,其实就是万一大事不妙,宋军搜山检海而来,李日尊还能玩一手「海上朝廷」。「如此,待宋军粮尽退兵,我军再北上收复失地。」
「列祖列宗的陵寝,都在这里。」
「陛下。」黎文安重重叩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若陛下留在升龙,城破之日,宗庙倾覆,列祖列宗的陵寝谁来守护?若陛下南狩清化,保存社稷,总有卷土重来之日。」
殿中诸臣面面相觑。
户部尚书范叔玉忽然出班,躬身道:「陛下,臣以为黎枢密之言,确实老成谋国。」
兵部尚书阮克恭沉默片刻,也出班道:「臣附议。」
一个接一个,殿中大臣纷纷出班。
李日尊望著殿中群臣,终于答应了。
「准。」
然而,他顿了顿,又道:「朕不走。」
群臣霍然擡头。
「太子可以即日前往清化。」
李日尊缓缓站起身,说道:「但朕不走。」
「陛下」
「朕不能走。」
李日尊打断黎文安的话,他的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黎枢密,你随太子南行,陈太傅,你也;去。。。升龙府由朕与阮尚书留守。」
黎文安想要说什么,却被李日尊擡手止住。
「朕意已决。」
殿中群臣散去。
李日尊独自坐在御座上,殿中空荡荡的,只有几名内侍垂手立在柱后,连呼吸都不敢出声。他望著殿外那一方被暮色染成暗红的天光,忽然觉得这座升龙城陌生得。。。。他在这里坐了十几年,头一回发现殿中的柱子已经旧了,漆面斑驳,柱脚处隐隐有虫蛀的痕迹。
太子李乾德被母后抱著来辞行时,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三岁的孩子只晓得父皇面色不好看,便怯怯地缩在母后身后,不敢像往常那样伸手要抱。
李日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李乾德的额头。
「去吧。」李日尊只说了一句。
待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他忍不住跟了出去,此时,殿外暮鼓声响。
李日尊止住脚步,负手立在丹墀之上,晚风掀起龙袍的下摆。
他望著城南的方向,那是太庙所在,李氏三代君主的灵位都供在那里。
明日,他要去太庙焚香请罪,求列祖列宗保佑升龙府能守住。
但他心里其实清楚,列祖列宗什么都保佑不了,他能依仗的,只有那一条富良江而已。
嘉祐八年七月中,宋军抵达富良江北岸。
大军列于江北,兵马如云,旌旗如林,兵势之盛,甚至让人刹那间会产生错觉,便是真的实现「投鞭断江」也不是不可能。